一种被当地人视为祸害的外来入侵物种,为什么会被端上高端餐厅的餐桌,并成为一个濒临消亡的小村庄的经济支柱?一种数量多到被称为“泛滥成灾”的螃蟹,为什么价格依然居高不下?挪威北部的帝王蟹,把生态入侵、渔业兴衰、国际制裁和气候变化连在了一起。

1991年,挪威最北端、紧邻俄罗斯边境的小村庄Buganess几乎陷入赤贫。这个村庄只有约300人,当时鳕鱼资源崩溃,渔民失去收入,村子也失去了唯一的产业。

大约同一时期,村里在全国性报纸上刊登广告,希望把全体居民整体搬迁到任何愿意接收他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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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段时间,一种外形仿佛史前生物的甲壳动物开始出现在当地渔民的渔网里。它就是红帝王蟹,一种外来入侵物种。它在苏联时代被引入俄罗斯西部沿海,随后扩散到了挪威。

关于这次引种,有一种说法讲得更具体:上世纪60年代,苏联看中帝王蟹肉质饱满,想用它丰富民众餐桌。但帝王蟹原本生活在远东的白令海一带,远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中间隔着广袤的西伯利亚。

于是苏联把白令海的3000只帝王蟹移到北冰洋的巴伦支海。新海域没有帝王蟹的天敌,雌蟹繁殖期能产下大量卵,种群迅速扩张,随后向挪威一侧蔓延。

在挪威人眼里,这种螃蟹起初并不受欢迎。当地人厌恶它,怀疑鳕鱼数量下降正与它有关,挪威渔民甚至称它为“斯大林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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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2年6月,挪威国家旅游局还发文“求救”,称每多吃一只帝王蟹,都是在帮挪威人拯救地球。据称当时挪威的帝王蟹数量已经突破2000万只,芬马克郡一带的帝王蟹尤其密集。

几十年后,Buganess的命运发生了逆转。帝王蟹起初被视为祸害,后来成了救星。

当地人说,世界各国都非常渴求帝王蟹,从渔船上卖出的帝王蟹一份就能值700克朗,这当然是一大笔钱。在Buganess,人们衡量成功的标准,变成了村里出了多少个百万富翁。这是渔业经营方式的彻底转变。

真正把这个产业推到新高度的,是俄罗斯入侵乌克兰。2022年,俄罗斯控制着全球帝王蟹市场的94%。俄乌战争爆发后,西方对俄罗斯海产品实施制裁,西方世界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买到帝王蟹,那就是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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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被当地人厌恶的红帝王蟹,就这样成长为价值数十亿的产业,成了珍馐美味,还有美食网红为它大唱赞歌,向粉丝推荐吃蟹的新去处。过去港口里只停着三艘船,如今已有数百艘。

2023年,挪威捕获的540万磅帝王蟹几乎全部出口,同比增长42%,价值1.1亿美元。

渔民埃尔林就是捕捞这些“庞然大物”的人之一。他和一位合伙人共同拥有一艘主力渔船,自己另有一艘旧船。日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好过的,他说,最初五年几乎每年都濒临破产。

他做渔民已有大约12年。在此之前,他在当地一家工厂工作了三四年,后来发现渔民的收入基础比自己更好,于是辞职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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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那天天气很冷,作业水深约120米。蟹笼拉上来后,他把一部分螃蟹扔回海里:有的身上有两处损伤,有的有两条小腿,还有的螯非常小。他解释说,帝王蟹失去的腿会重新长出来,留下的则是品质好的螃蟹。

既然帝王蟹多到要靠“吃”来治理,价格为什么还这么高?在挪威,除了对俄制裁带来的供应缺口,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捕捞配额。配额的目的是保持帝王蟹种群健康。

埃尔林认为这完全合理。他所说的当年配额比上一年少了约60%,大约是730公斤,而上一年是2300公斤。

配额收紧,意味着供应被人为限制,价格自然难以降下来。从全国层面看,也有材料提到,挪威2025年的帝王蟹配额为1520吨,2026年的建议配额缩减至850吨,这一数字属于建议,并非已定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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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活蟹运输贸易,当地还兴起了一个小型旅游产业,供想亲手捕蟹的游客体验,帝王蟹“游猎”的广告随处可见。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些项目。有当地人称其中一些是“塑料产业”,像迪士尼乐园一样。

他说自己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有些经营者会事先把捕到的螃蟹放进笼子里,再带游客过去。游客看到满笼螃蟹惊叹不已,其实这些蟹早就被捕好了。

附近Kirchis的市长则把旅游业和配额制度都视为建设可持续地区的一部分。他称这里是欧洲最令人兴奋的城市,距离俄罗斯舰队和核潜艇停泊的港口只有三个半小时路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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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当地对养鱼业和渔业充满乐观,这里既值得投身,也值得一游。

在他看来,从政必须有原则,如果把政策建立在民粹主义之上,最终只会伤害自己。“我的自由止于你的自由开始之处。”

没有帝王蟹配额,这个产业就不可持续,那等于是在偷窃子孙后代的东西。他认为,随着旅游业发展、更多资金流入当地社会,会有更多人得到高薪而有意思的工作,也会有更多年轻人搬到这里。

因此,如果努力打造更大的旅游业,这里也会成为一个更现代、更城市化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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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蟹不仅改变了渔船,也唤醒了岸上的工厂。当地一家鱼品加工厂在上世纪80年代末破产。

那段时期,沿海一带的加工企业接连倒闭,这家也没能幸免。它关闭了许多年,最后只剩下一栋空楼。

现在的所有者买下这座工厂,开创了一种新的收购螃蟹方式:把蟹收购来后在厂内活养数天乃至数周。工厂负责人介绍,每个桶里装着大约225到230公斤帝王蟹,桶内持续注入海水并补充空气,让螃蟹在储存期间保持存活。

卡车到达后,这些桶被装上车,车内也配有输气软管与桶连接。卡车要行驶两天半到三天,螃蟹一路都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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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蟹十分娇贵,温度、盐度、供氧稍有偏差就可能死亡,活体运输本身就是成本的一部分。这家工厂的做法,正是为了把活蟹完好地送到远方市场。

负责人还谈到消费观念的变化:父母那一代人给我们吃的是冷冻海鲜,如今的年轻一代希望知道海鲜和食物究竟从哪里来。工厂给每一只螃蟹都挂上标签,这对内部管理也很有帮助。他们在二维码里加入渔民信息,讲述渔民的故事,也附上螃蟹的相关信息。

他拿起一只螃蟹展示:这是一只强壮、有活力的蟹,能感觉到蟹腿里肉很满,饱满度约80%。这只挂了标签的蟹重1.5公斤,标签上可以查到捕捞日期和编号,销售时也会用到这些信息。

尽管西方对俄实施了制裁,俄罗斯帝王蟹仍在不断流入西方市场。早在2019年,挪威警方就破获过一个网络,该网络非法捕捞并出口了10万磅红帝王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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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直言这是有组织犯罪。在他们看来,那些公然违反对俄制裁的人,是在用乌克兰流淌的鲜血赚钱。帝王蟹是一种极其精致的高成本产品,面向高端餐厅,所以总会有害群之马。

对挪威渔民来说,帝王蟹让收入更可预期。这些钱回流到当地社会,因此帝王蟹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在为这个小社会创造就业。

用蟹笼捕帝王蟹也比传统的鳕鱼捕捞更容易。营收巨大,利润也巨大,帝王蟹为当地这样的小社会,尤其是Buganess,提供了坚实的经济支柱。

但这根支柱究竟有多稳固,还没有答案。近年来,阿拉斯加的雪蟹和帝王蟹捕捞因水温过高、超出这些物种的承受范围而被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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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蟹天生耐寒怕热,这一点在阿拉斯加已经显现出代价。另据2018年的一项研究,自2000年代中期以来,巴伦支海周边温度急剧上升。

当地人表示,大家知道海水温度在上升,统计数据显示的升幅不算大,但确实存在;至于帝王蟹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目前还很难说。

在中国,帝王蟹同样是贵价食材。中国本土没有野生帝王蟹,全靠进口,而商超里的帝王蟹多产自俄罗斯,并非挪威。

吉林珲春是最大的集散地,距离俄罗斯扎鲁比诺港仅70公里。进口环节还要经过清关和层层经销商加价,单只价格常常过千。

不过近年价格有所下降,批发价从每斤210元降至150元左右。原因之一是俄乌战争后,俄罗斯海产受到欧美制裁,转而大量销往中国;另一方面,国内供应链也在加强,新疆吉木乃口岸已经开通活体帝王蟹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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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陆基循环水养殖能否让帝王蟹在内陆实现规模化养殖,目前还只是一种未来的可能。

帝王蟹泛滥成灾,为什么还这么贵?答案并不只在海里。

苏联时代的一次引种,让它闯入巴伦支海;配额制度为了子孙后代主动限制捕捞;活体运输和溯源标签抬高了成本;一场战争和随之而来的制裁,又把挪威推到了西方市场的唯一入口。对Buganess这个当年想整体搬走的村庄来说,帝王蟹先是灾祸,后来成了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