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摔在茶几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那盏吊灯跟着晃了两下。我坐在沙发上看清楚了,那是模考的排名表,打印出来九页纸,我儿子排在一千八百四十七名。
我老公没抬头,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按了两遍,才把声音换成了一个广告频道。
他是我儿子,今年二十五岁,考公第三年。
准确说,是三年零四个月。他第一年大四,说是要考研,结果没考上。第二年春天临时转去考公——那个决定是我做的。我当时觉得,本地的孩子,能有个编制,这辈子就稳了。
我跟他爸都是普通工人,我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早年在商场站柜台,后来超市做收银,再后来商场倒闭,换了三份工作。我不想让他再走这条路。
报岗那天,他跟我说,妈,乌鲁木齐三不限的岗位,三百多人抢一个。
我说,你成绩又不差,努努力怎么能轮不到你。
他当时挺听话的,至少表面上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嘴上应着,心里早就在犯嘀咕了。备考三个月,我第一次查他题库刷题记录——一天二十道题,有时候连二十道都不到。我说怎么这么少?他说做多了头晕。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哪有人一学习天天头不晕的?我自己当年上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困了就用风油精抹太阳穴,照样熬过来了。你这才哪到哪。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错的源头。
第二年他整个人变了。以前晚上还会出去跑个步,回来跟他爸聊两句球。后来不跑了,也不聊了。每天吃完饭就进房间,门一锁,灯亮到凌晨两点。
有一次我起夜,路过他门口,听见他在屋里叹气,那种长长的一口气,好像要把肺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没敲门。我觉得那是他在用功。
可他成绩没有变好。从八月到次年五月,模考分数一直卡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二十五之间,八个月,一动不动。我拿着成绩单去问我们单位的会计,她儿子前年上岸了,她跟我说,你家孩子可能复习方法有问题,你给他报个班吧。我花了一万八,报了个封闭班。
他去了半个月,回来了,说班里老师讲的东西他早就会了,剩下的时间全在做题,题做得他想吐。
我说,那你不做题干什么?看天花板吗?
那天他没回话,进房间,把门摔上了。那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摔门。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第三年。他开始失眠,确切地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半夜上厕所,总能看见他房间门缝里透出光。
有时候是台灯,有时候是手机屏幕。他瘦得很厉害,以前一百四十斤,后来秤上看一百二十斤,颧骨都支出来了。我做了他最爱吃的抓饭,他扒了两口,说吃不下去。
我问他,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说,妈,我真的考不动了。
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考不动了是什么意思?谁能考不动?那会儿我爸,也就是他外公,在老家住院,一个月医疗费一千八,我亲爸的退休工资都不够。
我妹在喀什,两个小孩,生活也紧张。我家唯一能指望翻身的机会,就是他能上岸。我不是要拿他去跟谁比,我就是觉得,这条路是最好的。哪怕苦,顶多苦两三年,熬过去,就是一辈子的稳当。
所以那天我说了一句追悔莫及的话,我说:你考不动也得考,你爸跟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是考不上,以后你觉得你能干嘛?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一声,回房间了。那声笑,我现在想到都会难受。那种笑不是生气,是绝望。
接下来半年,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有一回他爸让他去楼下提两桶水,他说手抖,提不了。我还骂他懒。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真的——甲状腺功能紊乱,再加上长期失眠和不规律饮食,他心率一直在九十五以上,坐着不动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跳。
他老是犯恶心,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以前的游戏也不玩了,见他表哥也不说话了,同学聚会也不去。
我们小区有个叔叔,看见他还问:你还没上岸呢?今年行测考多少分啊?
他回来说不上话,回了家,把他以前那叠真题卷全塞到床底下去了。
最让我没法接受的一次,是去年冬天。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套《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真题卷,我亲眼看见他的笔停在第二十二题,停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他媳妇——哦,他现在还没成家,就是那天他跟我说,妈,我脑子里有东西糊住了,我看不懂这些字。
我当时说他,你别胡说八道,你就是懒。
三天后他在卫生间洗澡,突然摔了一跤。他爸冲进去把他扶起来,发现他满嘴泡沫,整个人蹲在地上,全身在抖。
我们连夜去的医院。急诊大夫看了看他的情况,让他去做了个心电图,又开了睡眠监测,最后建议他去看心理科。那位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把人支开以后问我了一句:您儿子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说差不多有一年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忘不了——不是批评,是一种无奈。她说:大姐,他在硬扛。他的身体已经给信号了,扛不住了。你们当家长的,不能光看能不能考上,要看他还能不能撑到考场上。
那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检查报告,一张是甲状腺的,一张是心理科的:中度焦虑,伴随明显躯体化症状。我说实话,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焦虑症能让人手抖、犯恶心、睡不着。我一直以为他就是矫情。
后来他表哥来家里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姨妈,你别再逼他了。你们给他兜不了这个底,再让他考下去,他真的人就废了。
我气得想骂他,但话到嘴边,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说的是真的。我儿子三年前的应届生身份,没了。简历上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备考中”,他那些大学同学,有的进了国企,有的回了老家当老师,有的跑去乌鲁木齐跑外卖,一个月也能挣八千。他说了一句特别心酸的话:他们都在往前走,就我停在这儿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体检单放在饭桌上,我老公看了看,没说话。他以前是那种最倔的人,他说男生不能半途而废,要做就做到底。但是那晚他问我儿子:你自己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儿子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爸,我想去上班。
我老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那先不考了。
我接过话想说点什么,但他拦住了我。他说:你没看检查单吗?再这样下去,咱们把他逼去医院精神科了,你信不信?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现在回头想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不是他考上的那天有多风光,是我觉得他考不上,我就没面子,我们家就完了。可儿子真出了问题,我才明白,面子这东西,连一分钱都不值。
后来他找了一份工作——央企下属单位的外派岗位,底薪不高,但有五险一金,还有技术序列的晋升通道。他干了三个月,虽然累,但人倒是慢慢活过来了。
睡觉能睡着了,吃饭也吃多了,两个礼拜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说的还是,妈,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上周他回来拿换季衣服,跟我说,妈,我明年想再考一次。
我当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说:这次是我自己想考,不冲乌鲁木齐,报个县城的岗位就行。专业对口,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我说:你身体受得了吗?
他说:我现在上班不慌,学习也不慌。我想考,是因为我想考,不是你让我考。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好久。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比前两年有肉了。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比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个时候都像他。我鼻子一酸,但没敢让他看见。
我点了点头,说:考吧,但咱们说好,考不上就算了,别死扛了。
他说:嗯,死扛也没用,我不想再把自己搞去医院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我跟我闺蜜聊起这件事,她说你们家孩子那么好的苗子,非让他去考公,真是耽误了。我没反驳,也没点头。其实我心里知道,这条路没有走错,但方法一定是有问题的。
编制是好东西。稳定也是好东西。但前提是,走那条路的人,得是心甘情愿的。扛得住的人可以接着扛,扛不住的人,先停下来,不丢人。
就像我儿子说的,他自己想考的时候,不用谁推,他自己就把卷子拿起来了。真要等他自己站起来,他才跑得远。现在他每天下班回家,会在桌上做两套行测,不是为了谁,就是为了他自己那个决定。
那个决定,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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