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的那个窗口在走廊最里头的位置,八点半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电梯口那边。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的胳膊上,袖子一直撸到了肘部,护士说攥拳,他就照着攥拳。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把脸别到了一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还说自己从小就怕这个。
抽完血之后,他用棉签按着针眼,说要下楼一趟,让我在原地等着。他这个人刚走开,后面排队的那个阿姨就往前挪了半步。护士没有理会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说姑娘,你先别领证。
我一开始以为她说的是别人,就回过头看,后面站着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我问她说的是什么。她把桌上那一沓单子往自己那边拢了拢,说没什么,你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我又问,他要是不说呢。她撕棉签包装纸撕了半天,说你让他把这两年的检查报告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给你看。
我就愣在了那儿,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我本来想再问一句,人已经回来了,手里捏着缴费单,问我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我说没事,可能是没吃早饭。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那走吧,带你吃碗面。护士那边再没有抬起头来。
现在回过头再想,有些东西其实早就摆在那儿了,只是当时并没有往一块儿连起来。
他妈妈上个月打了两个电话过来。头一个问的是房子装修到了哪一步,第二个就说要办就早点办,别老是拖着。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是拿我当自家人看待。可是你仔细想一想,哪个当妈的,三句话不到就提“早点办”这件事。
他吃药,每天都吃,在我面前也不避着。我问过一次,他说是胃不好,老毛病了。药盒我瞄过一眼,白底蓝字,看得不太清楚。我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在谈恋爱这个方面,问得太细了,显得你像是在查户口。
还有献血那一回。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说单位组织献血,结果下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说人太多没有排上。我当时正忙着做饭,就哦了一声。现在想一想,献血不过关是会有一张单子的,上面会写着为什么不过关。
我表姐的那件事,我是后来才听全的。她嫁过去三年,第三年过年大扫除的时候,从铁盒子里翻出了一沓病历。公婆都知道,她男人也知道,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她问婆婆,婆婆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又传染不上。表姐说,不是大事你们瞒了我三年。那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还是回去了。为什么回去我也说不好,她那孩子都两岁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
中午的时候,我带他到了我妈那儿。我妈炖了排骨,吃饭的时候我绕来绕去,把话说了一半,没敢说全。我妈听完没有吭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要是心里有疙瘩,那个本本就先别急着领。我说万一人家什么毛病都没有呢。我妈说,没有更好,就当是白查了一次。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那胃,我跟他一口锅里吃了两年饭,才知道他年轻时候做过手术。我说那你怎么不早问。她说那会儿谁好意思问。
下午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买了一个冰棍,吃了半天也没有吃完。卖货的老周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他又说今年冬天冰棍卖不动了,年轻人都不来买了,我说可能是天冷。他说不是,天冷了反倒有人买,今年是人不来了。说完他也不往下说了,拿抹布擦柜台上那一块玻璃。
有那么一阵,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护士一天要抽几百个人的血,指不定是认错了人,也许就是一句好心的闲话。可是反过来再想,正因为非亲非故,人家在一定程度上才更没有胡说的必要。
我也不是那种干净人。我的信用卡还欠着两万三,是去年我妈住院的时候刷的,到现在也没有还完,这件事我没有跟他说。我本科是专升本,中间那两年当中,我从来不主动提。我要是真拿“你什么都得告诉我”这把尺子来量他,回头人家拿这把尺子来量我,我也不一定经得起。可是这两件事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钱是会还完的,学历的事……算了,反正就是不一样。
面馆在楼下,一共四张桌子。他要了两碗牛肉面,把辣椒油推到了我的面前。我没什么胃口,就问他,你那个单子呢,给我看看。他说血常规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数字。我说我就想看看。他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起来塞了回去,说等结果出来一起看。我说一起看是跟谁一起看。他愣了一下,笑了,说你怎么了今天。
我没接话,把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晚上我送他到了单元门口,他掏出钥匙准备走,我说你等一下。我说咱们明天再跑一趟医院,把两个人的报告都打印出来,一人一份,摊在桌子上一起看。
他说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
我说我不是问你行不行。我是说,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就告诉我。
他站住了,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药袋。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了。他把鞋跟踩下去,说,那你先说说你有没有瞒着我的。
我说有,我欠着两万三。
他笑了一下,说那算个啥。
我说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那天他没有上楼,就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有一个多钟头。我上楼以后趴在窗户边上看着,看见他把药袋撕开,摸出一板药来,就着矿泉水咽了两粒下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把两个人的身份证号以及就诊卡号都抄在了一张纸上。那张纸是超市打折的宣传单,背面是空白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又给公司请了半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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