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10分,我第4次从床上坐起来。明天还得上班。
先屈膝,再用手托住肚子底下,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脚在地上摸到拖鞋,才敢站起来。肚子36周加4天,硬邦邦地扣在前面,卫生间的灯我没敢开,摸黑走过去,回来也没开。
周斌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躺回去是另一场仗。左侧卧,胯骨被压得又酸又胀,像有人拿指节顶着那块骨头一直不松。我数到20下,受不了,翻到右边。翻一次身要分三步:屈膝、扶肚子、整个人挪过去,中间还得停一下,等肚皮那阵紧绷劲过去。刚平躺不到半分钟,里面那位就开始动,从下往上一脚,正中肋骨。
“行了。”我小声说。
她不停。夜里是她最活跃的时候,鼓包、划动、一下一下顶着。平躺我不敢太久,医生说容易压到血管,会头晕。可右侧卧我又老想着会不会压着她,这个念头没什么根据,但每次都在。
喉咙口返上来一股酸水。晚饭婆婆炖的排骨汤油大,我喝了两碗,现在全堵在食道里。坐起来会好受一点。我靠着床头坐了十几分钟,后背垫着两个枕头,眼睛盯着窗帘缝里那条路灯的光。
床头柜上有个小本子,我摸过来,在“起夜”后面又画了一道,凑够4次。本子上还记着宫缩时间、反酸次数、哪天抽了几次筋。我怕自己记不住,去医院说不清楚。
六点半,次卧的门响了。婆婆起床做饭。
我其实刚迷糊了不到四十分钟。
“又没睡好?”她端着小米粥进来,看了我一眼,“这脸色,比昨天还黄。”
我说夜里起得勤。
她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怀到八个月还下地掰玉米,也没这么金贵。你就是天天捧着手机,看那些吓人的。”
“妈,不是看手机。”
“行行行,你吃吧。”
我没接话。粥喝了两口,胃里又开始胀。
婆婆是上周从老家来的,住次卧。那间屋本来留着放婴儿床,现在床挪进了我们卧室,靠墙支着,我半夜下床得侧着身子过。
我原本打算上到38周。公司月底结账,我手上还压着一摊活。可那天上午刚在工位坐下,肚子就发硬,一阵一阵的。我拿手机看时间,间隔大概七八分钟,硬起来整个人得往后靠,撑过那四五十秒才松。
中午我给周斌发消息,让他下午陪我去产检。主管在微信上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下午请半天假去看看。她回“好”,后面跟了一句“月底那摊我先让小李顶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谢谢”。
产科走廊里全是人,加号加到了走廊尽头。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叫到我。B超做完,医生说胎头已经入盆了,孕晚期这样正常。又问,晚上睡得怎么样。
周斌在旁边接了句:“挺好的吧。”
我没说话。
医生抬眼看我:“一晚上起夜几次?”
“四五次。”
“能睡几个小时?”
“加起来两三个吧,断断续续的。”
她在本子上写,头也没抬:“血压134,有点高了。你这个睡眠必须想办法。回去能躺就躺,假宫缩太频繁随时来急诊。”
出了诊室,周斌说:“医生都说正常,你就是太紧张了。”
我说:“我紧张什么了?”
“你晚上老翻来翻去,我在旁边听着都累。”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大概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宫缩又来了。跟白天不一样,这次是连着来的。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数:8分钟一次,7分钟,6分钟。肚子硬得像扣了块石板,硬起来四五十秒才松,松下去小腹还隐隐往下坠。
我推周斌。
“周斌,醒醒。”
“嗯……”
“我肚子疼,有规律了,七八分钟一次。”
他撑起身,头发乱着,眼睛没睁开:“要生了?”
“不知道。医生说规律了就得去。”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半了。再等等?说不定是假性宫缩,你白天不是说医生讲正常嘛。”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我自己去。”
他这才彻底醒过来:“你一个人怎么去。”
“那你起来。”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红灯时才转过头问:“疼得厉害吗?”
我说:“数着。”
急诊做完胎心监护,宫缩条上确实有波峰,但宫口没开。医生说是假性宫缩,加上休息太差引起的应激。再量血压,146/92。
她当场开了住院单:“观察一晚,明天复查。你这个睡眠必须解决,不然血压压不下来。”
病房是三人间。左边是个刚剖完的,孩子在哭。右边是个39周待产的二胎妈妈,她老公正扶着她在走廊里一圈一圈地走,走两步停一下,手一直搭在她后腰上。
周斌去接热水,回来在陪护椅上坐下,第一次一整晚没睡。
凌晨两点多,我小腿抽筋。从小腿肚一直抽到大腿根,我整个人弹起来,咬着牙没出声。他先醒了。
“怎么了?”
“抽筋。”
他愣了两秒,伸手过来,不知道往哪儿按。
“小腿。”我说,“往上掰,脚掌往我这边压。”
他照做,手劲太大,我倒抽一口气。
“轻点。”
“哦,哦。”
抽筋过去以后,我后背全是汗。他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我床头那个本子拿了过去。
他没说话,一页一页翻。上面一条一条写着:起夜4次,反酸3次;起夜5次,抽筋2次;左侧卧40分钟,右侧卧20分钟;凌晨1点20,胯骨疼,起来坐到天亮。还有一行是“今天吐了一次,没敢跟妈说,怕她说我事多”。
他翻到最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去,问了一句:“你每天晚上都记?”
我说:“不然呢。医生问起来,我总不能只说一句‘就是不舒服’。”
他没再接话。过了会儿,他起身把我脚那头的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天亮以后婆婆来了,提着保温桶。她看见我躺在床上,又看见周斌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嘴张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粥倒出来放在床头。
出院那天血压降到128/80。
回家以后,周斌把卧室窗边那张长沙发搬了出来,晚上睡那儿。床头柜也换了东西:保温杯、一包苏打饼干、钙片,还有那个小本子,他给挪到了他自己那一侧。
半夜我再起夜,他会醒,问一句“要不要扶”,然后把手伸过来给我搭一把。有一天凌晨抽筋,我还没来得及推他,他先坐起来了,手直接摸到我的小腿。
婆婆也变了,但没变太多。早饭多煮一碗小米粥,排骨汤不再炖得那么油。有一天她坐在客厅择菜,忽然说:“我那时候也抽筋,抽得下不了炕。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忍忍就过去了。”她顿了顿,“你们现在条件好了,可受的罪是一样的。”
我在36周加4天那晚去的急诊,第二天下午回的家。离预产期还有三周多,日历上那个圈我每天都看一眼。
我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个晚上要熬。左边胯骨还是会酸,还是要摸黑去四五次卫生间,还是会在凌晨三点睁着眼睛,听沙发那边的人翻身。
但至少我不出声的时候,有人会醒过来,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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