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陕北靖边县东坑镇陆家山村的地里,收获机一趟趟开过,翻出一垄垄黄皮土豆。一位外地收购商说,他来这边收土豆已经五六年了,这里的沙地土豆口感好,每年大概能收两三千吨。
这块地的主人许发忠今年种了一千多亩马铃薯,亩产能到5吨,土豆主要卖到福建、上海、长沙等城市。几十年前,这一带属于毛乌素沙地,是“沙进人退”的地方,沙子留不住水,也存不住肥。
毛乌素沙漠位于黄河“几字弯”内侧,夹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和陕西榆林之间。上世纪50年代,毛乌素内部的榆林市仅流动沙丘就有860万亩,相当于整个上海那么大。
当时林木覆盖率只有0.9%,几乎寸草不生。流沙还以每年100米的速度扩张。当时有专家预言,再过20年,榆林就会彻底消失。
新华社有一张1953年的老照片,拍的是榆林鱼河堡的房子被沙子压住的情形。榆林城历史上为躲风沙搬过家,当地一直流传着“榆林三迁”的故事。
70多年过去,这个预言不但没有成真,局面反而彻底扭转。如今,整个毛乌素沙漠的植被覆盖率已经上升到80%。这背后靠的是当地人反复试验、摸索出来的一套治沙办法。
人们先在沙丘前方种沙柳。沙柳茎部带有大量潜伏芽,被沙子埋住以后,阴凉无风的环境反而更适合新芽萌发。沙柳被埋一节就长一层根,埋得越深,根系越发达。
随后,人们又在沙丘后面种沙蒿。沙蒿根系发达,能扎进地下3到15米,把深层地下水带到表层,彻底切断流动沙丘的移动。之后再搭配草方格,锁住水土。经过三代人接力,如今榆林的流动沙丘数量减少了93%。
这期间也出了不少治沙英雄。靖边县的石光银十几岁就带着乡亲们进沙窝种树,后来辞去公职,承包了大片荒沙,2021年获得“七一勋章”。
只靠种树,沙子能被压住,却长不出能卖钱的粮食和蔬菜。土豆能长出来,靠的是毛乌素地下一种当地人叫“红胶泥”的岩石,学名砒砂岩。它又软又容易风化,但保水能力不错。沙子漏水,砒砂岩锁水,两样东西各有各的毛病。
于是有人想到把两样东西掺在一起。2012年,陕西的“毛乌素沙地砒沙岩与沙复配成土”科研项目获得陕西省科学技术一等奖。研究显示,小麦、玉米和大豆在砒砂岩和沙按1比2混合时产量最高,马铃薯则是1比5时最高。
2014年有记者去榆林大纪汗村采访,那里的沙地改成试验田后,连着几年马铃薯平均亩产都超过5000斤。村民张虎祥说,当时已经是第四年耕种,最高亩产能到万斤。
从2011年开始,陕西一家种业公司在榆林岔河则乡、小纪汗乡流转了两万两千亩沙荒地,建了四个大型农场。2020年央视《经济半小时》采访时,公司负责人说,农场亩产在3.5吨到4吨之间,最高能到5吨。
2022年,榆林马铃薯标准化种植面积有60多万亩,平均亩产在5吨以上,是全国最高水平。
沙地上种这么多土豆,水从哪来?科研结果显示,在复配土上种马铃薯,再配合节水灌溉,能省水61%。榆阳区一家农业公司采用“滴灌+喷灌”水肥一体的方式浇地,比大水漫灌省水省肥两成多。
榆林地处北纬38°的世界马铃薯黄金产业带,常年种植马铃薯260万亩,其中沙地马铃薯50万亩上下,全产业链产值已超过105亿元。鲜薯出口量从2022年的100吨增长到2000吨,占陕西土豆出口总量九成以上。
土豆只是毛乌素变化的一个缩影。鄂尔多斯林草部门的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当地在毛乌素完成了2337万亩治沙任务,治理率达到85%。榆林每年流入黄河的泥沙也从5.13亿吨降到了2.12亿吨。
不过,说毛乌素就要“消失”还为时尚早。乌审旗还剩149.23万亩裸露沙地,计划2030年前治理完毕。所谓“消失”,也不是沙子没了,而是流动沙丘基本被固定或半固定。
从寸草不生到植被覆盖率80%,肆虐千年的毛乌素沙漠有望被彻底治理,有说法称它将成为全球首个消失的沙漠。然而,看到毛乌素治理成功,也有人认为,中国最大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没法像这样被彻底消灭。
看到毛乌素治理成功,很多人自然会想,能不能把这套治沙经验直接搬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塔克拉玛干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流动沙丘占比高达70%。不过,这套经验并不能直接复制。
两座沙漠的体量差距很大。塔克拉玛干面积有33万平方公里,是毛乌素的7.8倍。按毛乌素的治理时间来算,要彻底治理塔克拉玛干,至少也要五六百年。
更关键的是,两座沙漠的成因完全不同。塔克拉玛干四周被天山、昆仑山、阿尔金山围住,水汽几乎进不来,年降水量只有50毫米,天生就是沙漠。毛乌素这一带在秦汉时期还是水土丰饶的“河南地”,后来因为人们过度放牧、开垦,才退化成沙漠,属于人为造成的沙漠。
毛乌素距离渤海只有五六百公里,海洋水汽能顺利到达,年降水量超过400毫米。只要停止过度破坏,再配合人工治理,生态就能较快恢复。深居内陆的塔克拉玛干基本做不到这一点。
此外,两座沙漠的风沙和沙丘规模也相差很大。毛乌素是后天形成的,沙丘一般只有5到10米高,常年刮3到5级的小风,治理难度较小。塔克拉玛干的沙丘则高达一两百米,而且这在当地还算矮的。那里每三天就会刮一次8级大风,大风一吹,沙丘就会移动十几厘米。只靠沙蒿、沙柳和草方格,根本挡不住这样巨大的沙丘。
面积大、降水少、风力猛、沙丘高,这些就是塔克拉玛干没法被彻底消灭的原因。不过,塔克拉玛干也没有被放任不管。目前,当地正在进行锁边工程,在流动沙丘较少的沙漠边缘,用草方格、绿植和高立式沙障建起全长3046公里的生态屏障,不让沙漠继续向外蔓延,这也是一种因地制宜的治理方式。
毛乌素几十年的经验也在向外推广。中国已向亚洲、非洲干旱地区推广了50多项成熟的治沙技术,培训了600多名官员和技术人员。
在陆家山村,收获机开过以后,土豆装袋上车,过几天就会出现在南方城市的菜市场上。很少有人会想到,它长在一片曾经能埋掉房子的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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