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已经到了11月。去趟菜市场就能看出来,粮油摊位正在换一批面孔。
用编织袋装、按斤称的散米少了,乡镇集市上现榨现卖的油坊越来越难找。有些老面粉厂挂出转让牌子,挂了很久也没人来问。
超市货架上正好相反。标着产地、批次和执行标准的小包装米面油越摆越多。今年下半年,这种此消彼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背后有两股力量在推。一股来自餐桌。现在买米的人会挑产区,五常大米、丝苗米这类地理标志产品拼的是口感和生态,不拼价格。
买油的人会问是不是物理压榨、是不是高油酸。和面的人也分得清饺子粉、面包粉和低筋蛋糕粉。
愿意为品质多花几块钱的人多了,只会打价格战的产品就越来越难卖。另一股来自规则。调和油的配比要标清楚,酸价要达标,来源要能追溯。
这些硬要求一条条落下来,包装密封差、拿不出检测报告的小作坊很难跟上。大企业算得过这笔账。
合规成本摊到巨大的产量上,每袋米、每桶油只分到一点零头。食用油龙头企业的市场集中度已接近七成。
面粉行业里,五得利每天加工小麦超过7万吨。中粮、北大荒从种植基地、仓储物流到终端渠道都握在自己手里,原料价格涨跌也扛得住。
小厂就难多了。全国规模以上面粉企业有2000多家,总产能远远超过实际需求。
不少中小厂一年大半时间停着机,工资、电费、设备维护却一分省不下来,想把厂卖掉也很少有人接手。会不会因此涨价,要不要囤点粮?
没这个必要。我国粮食总产量连续多年稳定在1.3万亿斤以上,谷物自给率保持在95%以上,中央和地方储备层层兜底。
这轮洗牌换的是由谁来供货,粮食本身并不缺。所谓“涨价危机”,多半是商家的营销说法。
真把米面油堆满阳台,受潮、生虫、油脂氧化变味,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说到底,这轮洗牌淘汰的是说不清来路的产品,留下的是能追溯、敢公开检测结果的商品。
中国人追求“吃得放心”已经很多年了。品种、加工、土地,每一道关口都是一点点守出来的。
中国人解决了吃得饱的问题之后,吃得好、吃得健康的要求随之迎面而来。
随着环境污染、农药化肥过度使用、食品添加剂等问题的出现,粮食质量令国人心有余悸。中国人饭碗里的粮食吃得放心吗?
怎样保证国人舌尖上的安全?在河南省漯河市南街村方便面厂大院,司机们等着装运一种叫做北京方便面的产品。
北京方便面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一直生产,这种不起眼的食品见证了中国粮食品质提升的历史。新中国成立后,农业最迫在眉睫的任务是让中国人填饱肚子,重视的是粮食数量,无暇顾及粮食的品质、口感和营养等质量问题。
而美国、加拿大的小麦、玉米正以优良的品质占领着国际市场。填饱了肚子的中国人开始思考如何提高粮食的品质。
直到1999年,南街村终于生产出了第一批使用我国自主培育的高筋小麦品种豫麦34制作的方便面。在这之后,中国人自己生产的高筋面粉开始浩浩荡荡地夺回市场。
随后,袁隆平培育出的杂交稻等一批优良品种相继问世,中国的粮食品质全线突破。品质的提高,为食品加工业开辟了新的高速公路,而同时使用的还有花样百出的食品添加剂。
我国的添加剂多达2300多种,这些食品添加剂是不是都有使用的必要,又是否都安全?2011年3月1日,卫生部等部门发布公告,自当年5月1日起,禁止在面粉中添加过氧化苯甲酰、过氧化钙等面粉增白剂,给长达20年的面粉增白剂存废之争画上了句号。
力主禁用的人,正是当年将面粉增白剂引入我国的原商业部粮油工业局局长王瑞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为了增加面粉的出粉率,中国的面粉厂尽量保留更多的小麦麸皮,由此制作出的面包、蛋糕有些灰头土脸。
王瑞元在欧洲考察时,看到了添加增白剂之后制作出的漂亮的食品,回国后将这种叫做过氧化苯甲酰的化学品引入了中国。而这个来自欧洲的食品添加剂,1997年却被欧盟所有成员国全面禁止使用。
历史的发展说明,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人们对粮食安全的认识也在不断提高。不仅仅是面粉增白剂,我国的粮食质量标准也在不断完善。
品种改进了,加工标准了,还要再加上优良的生产环境,粮食质量安全才能确保无忧。粮食首先是种出来的,合格的土地是粮食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多年来,经济的快速发展让中国付出了极大的环境代价,环境污染给粮食质量蒙上了一层阴影。大宝山矿业公司位于广东省韶关市。
在近半个世纪的开采中,排放的洗矿废水在山谷中积成一个红色的湖泊,有毒的重金属元素随着红色的河流沿着峡谷蜿蜒而下。黄阿妹所在的村距离大宝山矿区三十多公里,但重金属还是渗入了村民们祖祖辈辈耕种的稻田里。
中山大学2010年的取样调查结果显示,矿区附近土壤中的镉含量是国家标准的五倍,二十一个水稻品种镉、铅超标率分别达百分之百和百分之七十一。这种污染时间长,污染范围广。
2013年5月23日,广东省食品安全委员会公布的一份大米质检报告引起了全国的关注。这份报告显示,多省大米检出重金属镉含量超标,其中由湖南厂家生产的多达68批次。
这次发布,让很多中国人第一次听说“镉大米”这个词汇,也将公众关注粮食安全的目光延伸到生产粮食的土地上。
环境保护部和国土资源部耗时8年进行的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2014年4月公布的结果显示,全国耕地土壤点位超标率为19.4%,中度和重度重金属污染的耕地达到了5000万亩。环境污染对粮食安全的威胁,引起了决策者的重视。
2013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要更加注重农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注重生产源头治理和产销全程监管。土壤污染看不出、闻不到,很难察觉,一旦发现污染,情况往往已经非常严重,对土地污染的防范必须从源头抓起。
2009年,郴州市根据国家政策,启动了三十六湾矿区的整顿治理工作,逐渐关停了所有的小矿山、小冶炼,全面筛查污染情况,进行分类治理。以矿为生的郴州经济,已经将重心转向科技文化产业,郴州环境有了很大的变化。
广西河池是另一个开矿污染地区。2014年9月,当地环保局对一家非法排放含有重金属废水的矿业公司罚款30万元,令其停业整顿。
河池市南丹县是我国六大有色金属矿区之一,矿脉绵延80多公里,其中拉么锌矿选矿场建于上世纪50年代,昔日的利税之星却成了污染大户。中国科学院地理所陈同斌所带领的团队,在这里花了几年时间寻找治理的办法。
在邻近南丹县的环江县,林小龙和他的同事们在地里收割蜈蚣草。这是一种砷的超富集植物,对土壤中的砷有很强的吸附作用。
三百多亩蜈蚣草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三年,每年收割后都会在专门的焚烧炉中烧掉,富含砷的灰烬会被收集起来作为冶炼厂理想的原料。通过四到五年的治理,重金属超标土壤中的重金属含量会回到自然界的正常水平。
在郴州安仁县,河南科技大学教授杨立民带着他的团队利用富硒技术对作物进行镉阻断吸收试验。硒对重金属有拮抗作用,能够减少植物对重金属的吸收量,大部分都能够减少百分之二三十以上。
也就是说,污染程度中等和较低的土地,一般用了这项技术以后,当年就可以解决粮食安全问题。2014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指出,要实施土壤修复工程,让那些受到污染的土地恢复健康。
这是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明确出现关于土壤修复的说法。同年,环境保护部按照国务院的要求编制土壤污染治理行动计划,这个计划提出的目标是:到2020年,农用地土壤环境得到有效保护,土壤污染恶化趋势得到遏制,全国土壤环境状况稳中向好。
除了工业污染带给粮食生产的危害,农业生产本身造成的污染也威胁着粮食的质量安全。福建省建瓯市的西大村曾在全省率先推广一菜一稻双季种植模式,双季种植给农民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然而四季不休的耕种模式严重透支了地力,化肥越用越多,土地却越种越硬。
1978年,我国农业化肥消耗总量只有884万吨,而到了2013年,化肥使用量则超过了5800万吨,平均每公顷的施用量达到434.3公斤,是国际公认每公顷225公斤安全施用上限的近两倍。
粮食作物的健康生长需要氮磷钾,也需要有机质、微量元素和益生菌。长期单一施用化肥,造成土壤酸化和有机质不断下降,杀死了对作物有益的微生物。
有机质的丢失又会造成土壤粘连,从而导致透气透水性变差,这就是农民所说的土壤板结。这样的土壤里长出的庄稼体弱多病,农药也就越打越多。
2014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建立最严格的覆盖全过程的食品安全监管制度,落实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加快实施土壤有机质提升补贴项目,加大农业面源污染防治力度,支持高效、低残留农药使用。
农业部当时还在考虑制定一个解决农业面源污染的行动计划,具体来讲就是“一控两减三基本”:经过几年的努力,单位面积的灌溉用水量要得到控制;化肥、农药的用量要减少;农作物秸秆、畜禽粪便,还有使用的地膜,要基本上收回。
国家粮食局在粮食主产区和主销区建立并挂牌的机构有300多个。粮食部门检测体系的完善,其作用就是控制进入国家粮食仓库的粮食的质量。
粮食品质面临着环境污染等新挑战,公众对粮食安全有着更高的要求,这是不争的事实。粮食质量安全是产出来的,更是管出来的。
食品安全的头道关口是农产品质量。在现代农业建设过程中,要用最严谨的标准、最严格的监管、最严厉的处罚、最严肃的问责,把控容易出现风险的土地污染、农药和添加剂使用等关键环节。
食品安全也是管出来的,要形成覆盖从田间到餐桌全过程的监管制度,建立更为严格的食品安全监管责任制和责任追究制度。严密的制度、科学的技术和有效的监管,将是中国人端上放心碗的三大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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