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嫂子在电话里喊我,声音劈了。

她说你快来,你侄女回来了,出大事了。我问什么事,她不说,光哭。我骑电动车从城西赶到城东,四十分钟,闯了两个红灯,手里的钥匙串攥得手心冒汗。

进门就看见我侄女小雨坐在沙发角上,怀里抱着个双肩包,低着头,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反着光,整整齐齐的。我嫂子蹲在卫生间门口吐,我哥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了一地。

小雨看见我,叫了一声姑,眼圈红了,就没下文了。

我嫂子从卫生间出来,抹着嘴说,你问她,她自己说。

小雨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社区医院的那种B超单,皱巴巴的,像是塞在书包底层好几天了。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早孕,大概六周。

我脑袋嗡了一下。

小雨今年二十,大二,在城南那所师范学校念书。从小就是那种不太吭声的姑娘,过年亲戚问她话,她就笑一笑,低头剥橘子。我哥跟我嫂子做小生意,起早贪黑,对她管得不算严也不算松,给钱倒是没缺过。

谁能想到她能在学校偷偷谈对象,还搬出去住了。

我嫂子缓过来,坐到我旁边,压着嗓子说,姑,你评评理,我供她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她倒好,拿去跟人同居了。

小雨抬头说了一句,妈,房租是我做家教挣的。

就这一句,我嫂子眼泪又下来了。

我哥在阳台上闷了半天,进来就一句,那男的是谁。

小雨不吭声。

我哥声音高了,我问你话呢。

小雨说,他叫陈宇,大三,学体育的,比我高一届。

我哥说你把他叫来,我今天跟他把话说清楚。

小雨说,他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嫂子一下就炸了,什么叫不知道你回来了?你怀了他的孩子你跑回家他不知道?

小雨说,我过来的时候他在训练,手机锁在柜子里。

我哥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摔,说训练训练,练什么练,练到把人肚子搞大就不用管了?

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种事,当姑的不好像我哥我嫂那样劈头盖脸骂,可真要让我说没事没事也不对。我就问小雨,你们处了多久。

她说,去年国庆节开始处的,到冬天就搬出去了。

也就是四五个月。

我说搬出去住哪。

她说学校后门那条街,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隔出来的一间,月租八百块,两个人一人四百。

我嫂子在旁边小声算,一个月八百,四五个月就三千多,这孩子是真过日子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这么大的事,家里一个人都不知道。

我问小雨,那个陈宇知道你怀孕吗。

她说知道,测孕纸是他去买的,买了三根,第一根他不敢看,是她自己看的。

我说那他知道你回家了?

她说我走之前在微信上跟他说了一声,他说等他训练完打电话。

我哥在旁边冷笑,等训练完,好家伙,训练比这事要紧。

小雨没顶嘴,就是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看她那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二十岁的姑娘,坐在这儿跟个犯了天大错的小学生似的,肩膀缩着,背都驼了。

我说哥,你先别急,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坐下来商量。

我哥说商量什么,叫那小子来,把他爹妈也叫来,当面说。

那天下午我就在我哥家待着,一直耗到晚上七点多,陈宇的电话也没打过来。

小雨给他打了三个,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通了,说了不到两分钟,小雨挂了电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他在队里集训,教练不让出校门,周末才有假。

我哥气得在屋里转圈,说这是什么孙子话,你还上着学呢,他倒好,让你一个人跑回来。

我那几天也没回自己家,就在我哥家帮着照看。

第一件事是把小雨的手机收了,不让她老刷。第二件事是打听陈宇这个人。我没惊动我哥我嫂,托了我在城南那边的老同学,她闺女也在那所学校,大四了。老同学找她闺女一问,还真问出来点东西。

那小子确实是体育生,学什么运动训练,个子高,长得精神,在系里还挺活跃,经常参加篮球比赛。谈过不止一个。我老同学闺女原话是,他这人吧,跟谁都热络,但是换女朋友也快。

这句话我没敢跟我嫂子说,我怕她当场要去找人拼命。

我只跟我哥提了一嘴,说先摸清底细再说,别一上来就闹。

我哥闷头说了一句话,摸清了底细又能怎么样,孩子都在肚子里了。

这话把我噎住了。

是啊,六周了,还能怎么样。

第二天我单独跟小雨聊了一回。我没像她爸妈那样问东问西,我就说,姑不骂你,你跟姑说说,这个陈宇,对你到底咋样。

小雨想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我说好在哪。

她说他会给她带早饭,说队里食堂的包子好吃,每天早上六点半训练完,骑车二十分钟给她送到宿舍楼下。

还有呢。

她说她冬天手冷,他把自己那个暖手宝给她,自己用手插兜里。

还有呢。

她想了想,说有次下雨,她没带伞,他从球馆跑出来送伞,整个人淋湿了。

我听完心里叹了口气。

二十岁的姑娘,心动的门槛就是这么低。几个包子,一个暖手宝,一把雨伞,就能让她觉得这人能托付。

可我又不能说她傻。我二十岁的时候不也这样么。我嫁给我家那口子,就是因为他给我买了一箱方便面,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他天天帮我排队打热水。

我说那你俩吵架不。

她说吵。

我说吵起来他什么样。

小雨又不吭声了。

我说你实话实说。

她说,吵起来他就走,回宿舍打游戏,有时候一两天不理我。

我说那这次怀孕的事呢,他什么态度。

她说他说留着吧,他打工挣钱,养得起。

我说一个月八百块房租都要一人一半,养孩子拿什么养。

小雨低头说,他说他暑假不回家了,去健身房带课,一个钟头能挣八十。

这话听着挺有担当,可我越琢磨越不对味。

一个在健身房带课的大学生,一个每个月省出四百块房租的大学生,怎么就敢说把孩子留下这种话。

我悄悄问过我一个在医院产科当护士的表妹。

表妹说现在这种事太多了,她一个月能碰到七八个大学生来做产检的,有的才十九岁,有的身边跟着室友来的,男的连影子都看不见。表妹说她见过最离谱的,一个姑娘怀孕五个多月才知道,还以为是吃胖了,天天跳绳减肥。

我问表妹六周做掉对身体伤害大不大。

表妹说越早越安全,三个礼拜到一个月那种做药物流产最稳当,快三个月就得手术了,拖得越久越遭罪。她还说现在年轻人有个风气,就是不当回事,以为跟治个感冒似的。

我说那生下来呢。

表妹说生下来才是真遭罪。她见过一个姑娘,大二休学一年回去生孩子,男的倒是娶了,婚礼都没办,就在出租屋里吃了顿火锅。孩子生下来三个月,男的跑了,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书也念不成了。

表妹这话我记在心里。

可我又不敢全信。她天天在产房看生老病死,可能把事看偏了。网上有个流传的说法,说女的怀头胎要是打了,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

我把这话问我表妹,我表妹说这纯粹是吓唬人的,医学上没有这个定论,只要手术正规、术后养好了,绝大多数人第二胎一点问题没有,但她又说,毕竟是个手术,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我上网查了半晚上,越查越糊涂。有人说头胎最重要不能打,有人说现在技术发达了无所谓,有人说不打去领证,又有人说二十岁领什么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我关了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小区门口那排烧烤摊刚出摊,油烟顺着风飘上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自己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赶回我哥家。这两天我嫂子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我给她煮了小米粥。

小米粥煮好了端上桌,我嫂子看了一眼说,太稠了。我把粥端回去加了点开水。再端出来她说,太淡了。我又拿回厨房加了一小勺糖。

端到第三回,她看着碗半天,说姑,你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那碗粥一直在桌上放凉了,面上凝了一层皮,最后让我倒了。

我哥每天照样出摊,就是回来得早,以前晚上九点多收,现在七点就回来了。回来也不多说话,蹲在阳台上抽烟,脚边放个矿泉水瓶当烟灰缸,一天能攒小半瓶烟头。

他那双皮鞋每天进门都擦一遍,擦完了摆在入户那块磨掉漆的地板上,鞋尖朝外,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见了谁问都说这是老习惯。

我问他,摊上生意咋样。

他说还行,这两天卖得动。

说着说着他就冒一句,姑,你说我是不是个不合格的爹。

我说咋这么想。

他说,我闺女住出去四五个月,我愣是没发现。我每回给她打电话,她都说在图书馆,我还挺高兴,觉得闺女知道学习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小孩生下来扔给我们,这不是害了小雨么。可这话我咽回去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咋办。

那几天我哥家里来了好几拨人。

先是我嫂子那边的姐姐,也就是小雨的大姨,她进门没坐热就说,这还用想吗,赶紧去医院做了,二十岁懂什么,生下来谁养。

我嫂子说,做了万一以后怀不上呢。

大姨说,你听那些有的没的,人家医院天天做那么多个,哪个怀不上了。

大姨走了之后,我哥的弟弟,小雨的小叔来了。小叔在老家开货车,说话直,进门就说,这有啥愁的,把那小子叫来,把两家老人叫齐,要结婚就赶紧结,不想结婚就摊钱,看谁扛得住。

我哥说,他们才多大。

小叔说,你管他多大,肚子大了就是大人了。

我嫂子问,那孩子生下来住哪。

小叔说,住哪不行,你们这房子又不是住不下。

我嫂子说,我这小生意还做不做,我天天在家带外孙?

小叔说,你不带谁带。

我嫂子当时就不说话了。

后来小叔走了,我嫂子跟我说,姑,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合着他们家的意思是让我把摊子扔了回来带孩子。

我说他也就是那么一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嫂子说,你们家这边的亲戚都是一个态度,出了事就说生下来,没一个说想别的办法的。

我说你别这么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么。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第四天。

那天下午小雨的手机响了,是陈宇打来的。我嫂子把手机递给小雨的时候手都在抖。小雨接了,开了免提,我哥我嫂都在旁边站着。

陈宇第一句话是,你咋样啊。

小雨说,我在家呢。

陈宇说,你跟家里说了没。

小雨说,说了。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说,那我咋整。

我哥终于忍不住了,抓过电话说,你叫陈宇是吧,我是小雨她爸。

那边明显慌了,说叔叔好。

我哥说,你别跟我叔叔好,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宇说,叔叔,孩子我想留下来。

我哥说,你拿什么留。

陈宇说,我暑假去带课,我算过,一个月能挣四千多,我还能再找个兼职。

我哥说,你一个月挣四千多,你租房不吃饭不交学费?你爹妈知道你处对象吗?

那边顿了一下,说我还没跟他们说,想先跟叔叔阿姨商量好再告诉他们。

我哥冷笑了一声,说,你倒是想得周到。

然后我哥说了一句,这句我到现在都记着,他说小子你要是真能耐,你就把话跟你爹妈说清楚,说你在学校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你看你爹是抽你还是打断你腿。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最后陈宇憋出来一句,叔叔你别生气,我周末就回家说。

我哥说,周末?拖到周末?我闺女肚子里的东西等得了你周末?

陈宇说,那我明天就请假回去说。

我哥说行,你说了再给我电话。

电话挂了。

我嫂子蹲在地上捂着嘴哭,说这孩子一句没提做掉的事。

小雨坐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哥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没吃饭,穿上鞋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谁也没让谁吃。

那袋橘子放了三天,最后干了一个。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听见小雨在她屋里一个人哭。我没进去,有些眼泪得让她自己流。

第五天上午,陈宇来电话了,这次是打给我哥的。他说他跟他妈说了。

我哥说,你妈什么态度。

陈宇说,我妈说,生下来,她来带。

我哥说,你妈来带?你妈在哪?

陈宇说,我妈在县城,开小卖部的。

我哥说,你妈把店扔了你愿意?

陈宇说,我妈说了,孙子要紧。

我哥在电话这头又沉默了。

我嫂子在旁边急得打手势,意思是你问他房子问他钱。我哥摆摆手没问,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哥说了一句,人家那边倒是痛快。

我嫂子说,痛快什么痛快,嘴上一句话的事,谁不会说。

我哥说,那你想让人家说什么。

我嫂子说,我说不上来,反正我心里不踏实。

我理解我嫂子。那边越是说生下来我们带,她越觉得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生孩子不是买棵白菜,生下来就完了?产检呢,奶粉呢,幼儿园呢,上学呢,小孩半夜发烧谁抱着往医院跑?两个二十岁的大孩子,自己袜子还不知道洗呢。

可话说回来,人家说生下来,你要说人家不负责,那到底怎样才算负责。

想想这事就没个头。

我前后在我哥家待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我眼看着小雨从最开始的哭丧着脸,到中间不怎么说话了,再到后面能跟着我看电视、剥个橘子递给我。

她心里大概是做了决定了,只是没跟我们任何人说。

第十天晚上,她跟我一块在厨房洗碗,她洗我擦。她突然说,姑,我要是真生下来,你说我书还念得成不。

我说你想念就念得成,休学一年,回来接着念,现在学校都有政策。

她说那孩子谁带。

我说你婆婆说他妈带。

她撇了撇嘴。

那一下撇嘴,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说你撇嘴干啥,你婆婆带你不放心?

她说,姑,你不知道,他妈那个人,说话特别好听。上次陈宇跟家里视频,他妈说以后我要是嫁过去,她不让我受一点委屈,还说要给我买金镯子。

我说这不是挺好。

她说,姑,你说这话可信不。

我没接上。

她也没再问。

两个人把碗洗完,她拿抹布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水龙头脖子上,动作利利索索。她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掉了几块,她拿指甲刀自己修了修,没再补。

第十一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嫂子把我送到门口,说姑,你说这事咋办。

我说你们先别逼太紧,孩子这么大了,硬按着让她去做掉,她以后心里有疙瘩,怨你们一辈子可硬拦着让她生,万一那个男的不靠谱,怨的还是你们。

我嫂子眼圈又红了,说那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做都是错呗。

我说我也没主意,你让我说真心话,我也不知道。

就在我要下楼的时候,小雨追出来,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往我兜里一塞,说姑你拿着。

我一愣,说你给我干啥。

她说,你替我收着,我过两天再跟你要。

我说你放自己那儿不行?

她说,我怕我自己看了心软,又怕自己看了不心软。

这句话把我钉在楼道里了。

我走到楼下,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我嫂子已经关了门。那个小区有四十来户人家,五楼楼道声控灯坏了小半年没人修,晚上上楼得拍巴掌,我拍了三下才亮。

我捏着那张B超单回了家,没敢往抽屉里放,塞进了我那个装老照片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有我嫂子出嫁那年照的照片,还有我侄女满月的时候我抱她的一张,照片背面我写着“小雨满月,七斤六两”。

现在这个铁盒子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

我也不知这算个啥事。

把单子塞进去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盒盖扣上,咔嗒一声。

那张单子我到现在也没打开看过第二回。小雨也没来跟我要。

我嫂子后来打电话说,陈宇他妈那边说要找个日子两家坐下来吃顿饭,把事定一定。我嫂子问我,姑你说这饭能吃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嫂子说,你要说能,我就去你要说不能,我就不去。

我说嫂子,这事我真当不了你的家。

电话那头我嫂子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我这十多天一直堵心的话,她说姑,其实我怕的不是那个小子不靠谱,我怕的是这饭一吃,咱家闺女这辈子就定死了,二十岁,啥都没见过呢。

说完这句,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从铁盒子里把那张B超单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不知道换成我自己闺女,我能不能比她做得好。

讲讲我自己的事吧。

我跟我家那口子是二十七岁结的婚,在我们那个年代不算早也不算晚。婚后头一年我怀过一个,没保住,那时候没现在这些讲究,自己流掉了,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后来隔了两年才又怀上我闺女。

我婆婆当年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女人这辈子,怀不上着急,怀上了更着急,生下来就更着急,急到死都急不完。

这话糙,可我在我哥家这十一天,天天想这句话。

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个决定,是给我妈拔管子。

那是零九年的冬天,我妈七十二,脑溢血,在ICU躺了十一天。医生找我们兄妹三个谈话,说没有抢救的意义了,问要不要继续上机器。

我哥说再等等,我姐说听医生的,就剩我没说话。

后来是我在同意书上签的字。签完字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从下午三点半一直坐到晚上八点,脚边那个垃圾桶里有三个泡面盒,是我哥吃的。

这事我跟我闺女说过,我闺女说妈你做得对。可我自己心里那道坎,到现在都没完全过去。

所以你说小雨这件事,我怎么给她拿主意。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连自己都还没有活明白,就要替另一个命拿主意。

可你要说她没权利拿主意,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去医院签字人家问她要身份证,八位数的号码她背得比我熟。

这两天我又跟我老同学联系了一回,她闺女说,那个陈宇最近在系里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回去了一个礼拜才回来,回来之后人看着瘦了一圈,篮球也不怎么打了,天天在宿舍待着。

我老同学闺女还说,他们同学之间都在传,说陈宇他妈来学校找过辅导员,问休学手续怎么办。

我问老同学,这是好是坏。

老同学说,不好说,他妈来办休学,说明那边是真打算要这个孩子可这么急急忙忙办休学,说明那边也乱得很,一点规划都没有。

我听了心里更没底了。

我嫂子昨天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前几天平静了。她说陈宇他妈给她打了电话,两个当妈的聊了四十多分钟。

我问聊啥了。

我嫂子说,那边一直在说好话,说孩子她来带,说以后坐月子她伺候,说金镯子在金店看好了,就等日子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

我嫂子说,我就问了一句,我说大姐,你们那边能给两个孩子提供啥条件。

我说那边咋说。

我嫂子说,那边说,家里有个二层小楼,楼下开小卖部,楼上住人,孩子生下来住楼上,有暖气有空调,不叫孩子受罪。

我嫂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姑,你听着是不是挺周全的。

我说听着是挺周全。

我嫂子说,可我挂了电话寻思了一天,愣是没寻思明白哪里不对。

我说咱俩一样。

这个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嫂子那个电话打过来,到底是错还是对,要是不打那个电话,小雨会不会还一个人在学校熬着。

我也说不清一个男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半骑车二十分钟送包子送暖手宝,这算不算假的好。

可你要说算假的吧,一个二十出头的穷学生,除了这些他也拿不出别的来了。

那张B超单还在我铁盒子里放着,我打算过两天给小雨送回去。

送回去的时候我准备跟她说一句话,就这一句,姑也不知道咋整,你咋整姑都站你这边。

至于那个陈宇,至于那顿两家坐下来的饭,至于二十岁该不该当妈。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有没有碰到过这种事,二十岁的闺女怀了孩子,男方家里一口一个生下来我们带,这饭到底该不该吃,这话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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