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金1800,我没要。

腊月二十三下午,我把3把钥匙摆在鞋柜上。房东阿姨跟在我后面数了两遍,问真不退。我说不退,算我提前走。她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这屋子收拾得比你来的时候还干净。

我在这里住了4年。房租1800一个月,从去年3月到上个月,22个月,有19个月是我转给她的。周航转过3次,每次转完都说一句:等下个月工地结了款,我一起给你。

今天他不在。城西那个工地收尾,他昨天说走不开。

我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6楼,没电梯,楼道声控灯坏了半年,我拖到4楼歇了两次。第二次歇的时候听见楼上有门响,5楼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问我,小林,搬家啊。

我说,嗯,搬家。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和周航认识6年,同居4年。认识那年我26,他28,在建材市场。他来我们公司对账,笔落在柜台上了,我追出去还给他。他后来跟人介绍我,说这姑娘实在。

实在。这6年,我听得最多的评价就是这两个字。

刚搬到一起那年,他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上抽烟,说,等我攒够首付,咱们就领证。

我说行。

那时候我真觉得行。

钱是从去年3月变味的。他接了个活,甲方压款,他垫了材料钱。那个月交房租,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说这个月你先垫一下,下个月我给你。我把钱转了。下个月他没提,再下个月我也没问。

后来就成了习惯。房东每个月15号发消息,我回一个“好”,转1800。有时候她发给周航,周航把截图转给我,一个字都不加。

19个月,3万4千2。

我不是没算过。我做会计的,账都在我脑子里。

他对人不坏。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那次,是我陪着去拍的片子,挂号费我付的,他赶到的时候片子已经出来了。他朋友搬家,他开着车去拉一天。他妈一个电话,半夜他也往县里赶。

他对谁都客气,只有我这儿,他永远觉得来得及。

今年9月,他妈胆结石发作,先送县医院,又转到市里。住院8天。

那8天我请了5天假。白天在病房,晚上回家熬粥,第二天用保温桶拎过去。他爸在老家看孙子,来不了。他弟在南方,说请假扣钱,也没来。

周航来了3次。第一次送住院押金,第二次签字,第三次是出院那天来接人。

缴费单上自付1万1千2,我刷的卡。出院那天他在走廊接电话,接完进来说,钱回头给你。

我说,嗯。

后来他转了3000。剩下的8200,到今天没提。

今年4月,公司在江北开了分部,经理问我要不要过去做主管,工资从6500涨到9000,常驻,一个月回来一次。

我回家跟周航说了。他正在吃面,筷子停在半空,说,你走了我这边怎么办。

我说,一个月回来一次。

他说,那不一样。你走了,这个家还像家吗。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6月我回绝了经理。8月,那个位置给了新来的一个男的,比我小3岁。

我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不过生日,不过纪念日,他忘了我不提。他给工地的人回消息是秒回,给我回消息有时候到第二天。我提过一次,他说工地上出事是要负责的,你能比吗。

我就不说了。

我只要求过两件事:晚上不回来说一声,答应我的事记着。

腊月初八,我表妹结婚。提前两个星期我就跟他说了,我说那天你别安排活,跟我回去一趟,我姨她们都要问。

他说行。

那天早上6点,工地来电话,说有个管子爆了。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系鞋带,系了半天,说,要不你自己回去,我这边弄完就赶过去。

我说,好。

我一个人去的,随了600块礼。我姨问,对象呢。我说他工地走不开。我姨说,哪个工地腊月初八还开工。

我没接话。

腊月二十二,晚上十点多他才回来。

我在客厅把衣服叠进行李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干嘛。

我说,我明天搬。

他说,搬哪儿。

我说,公司附近,跟人合租,一个月900。

他笑了一下,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他说,你至于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拉链。

他说,不就是婚礼那事儿吗,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是那一件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从哪说起。6年,22个月,8天,8200块,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到嘴边一句都出不来。

我说,周航,你城西那个活结了8万,是吧。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昨天打电话我听见了。

他说,那钱我先给我爸还了3万,剩下的要垫下一个活。

我说,我垫的8200呢。

他低头看地板,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老提钱。

我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说,再等等行不行。等这个活干完,钱结回来,咱们把事办了。

这句话我听了4年。

我说,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接。

我去阳台收最后一件外套,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坐着。我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一把他抽屉的,摆在鞋柜上。

我说,抽屉那把我一直没用过,还你。

他看了一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7点,货拉拉到了楼下。两个编织袋一个箱子,司机帮我搬,我给他加了30块。周航还没起,我出门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下午退完房,我坐公交去了新住处。

晚上8点,他打电话来。

他说,你真搬了。

我说,搬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我商量过。你每次都说明年。

他说,那钱我明天转你。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微信转来8200。没有备注,没有别的话。

我点了收款。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他从“航”改成了“周航”。改完才发现,通讯录里本来就有两个周航,另一个是建材市场的客户,去年加的,一直没说过话。

我把两个都留着。

腊月二十五,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年带不带人回家。

我说,不带了。

她停了一下,说,那你自己回来。

我说,好。

她说,房子呢。

我说,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挂电话之前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我说,没有,我挺好的。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没哭。搬完东西,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6楼的窗户关着,阳台上那块防尘布还在,底下压着他那堆工具,还有一盆绿萝,我养了4年,没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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