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啊,你再不考虑考虑?你都三十四了。”崔凤英把一瓣橘子递过来,“妈都是为你们好。”
我没接橘子。
“星野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你一个人在家也冷清,要个孩子,”
“姨。”我打断她,“我们要个孩子?”
她愣了一下。
“我们分屋睡七年了。”
餐桌上一瞬间没声。水果篮里的橘子皮还没剥完,垂着一半。厨房高压锅呲呲地排气,声音大得像谁在喘气。
崔凤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一块排骨,滴下来的酱汁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圆点,越来越大。
她张了张嘴,说出一句:“当、当年要不是——”
话没说完,玄关的门开了。梁星野回来了,钥匙串上的东西哗啦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
他手里还拎着个文件袋,边角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要不是当年,什么?
这句话,我在心里等了七年。
第一章
我叫宋闻溪,在小区门口的药房当药剂师,干了九年。
天天给人数药片。高血压的,糖尿病的,失眠的。人家隔着柜台跟我念叨家里的事,儿子不管,老伴唠叨,我听着,顺嘴劝两句“按时吃药,少生气”。劝完人家走了,我回家,接着过我自己那本难念的经。
我跟梁星野结婚十年,分屋睡七年。
外人看我们住同一套房,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是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咬牙上的车。其实像合租。他交水电燃气,我买菜做饭,谁也不欠谁。冰箱门上贴便签,他的字,方方正正,“明天交物业费”。我的字小一点,“酱油没了”。
微信呢,翻聊天记录,往上翻到头,也就那么几条。“快递到了,放门口了。”“我妈周四来。”“嗯。”
对,嗯。他一半的回复是嗯。
我不敲他的门。他在书房睡觉,门关着,我路过就路过。他也明白我躲着他,晚上我洗完澡回房间,他书房的灯会灭,第二天早上他从书房出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我们像两个下了夜班的室友,点头,或者说一声“走了”,就各干各的。
七年,一万多个小时,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估计凑不满一集电视剧。
同事阿蔓说我是活菩萨,这都能忍。阿蔓是超市理货组长,嗓门大,心眼细,离过一回婚,前夫赌钱,她带着行李箱就走了,头都没回。
“要我说,离!”她一边给我夹宽粉一边说,“你才三十四,又不是三十四公斤白菜,放蔫了甩卖都没人要。”
“没事,习惯了。”我说。
“习惯个屁。”她把筷子拍在桌上,“习惯是病,得治。”
我没接话。麻辣烫的汤有点咸,我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边上,码得整整齐齐。阿蔓看着我挑,叹气。
她知道我这毛病。紧张抠手指,生气就闭嘴,香菜碰都不能碰。她说我这种人,牙都长在心里头,看不见,咬人才疼。
那天回家,冰箱上多了张便签。梁星野写的:小区改造,要登记住户信息,表格在我书桌上。
我撕下来,看了眼书桌方向。门关着。
表格上有个栏,紧急联系人。我想了想,写了阿蔓的名字和电话。
写完我自己笑了一下。结婚十年,紧急联系人写外人,传出去够邻居嚼半年的。
还有个细节我没跟人说过。冰箱下层那一排酸奶,原味的,我每回买一排,六罐。他从来不拿。我刚开始还搁在显眼的地方,后来挪到我那半边。七年了,那排酸奶一直是满的,我喝我的,他不动。
有天夜里我起夜,听见厨房有动静,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我站在走廊里没出去。第二天早上,酸奶一排还是六罐,但我瞄了一眼生产日期,新的。
旧的呢?我没问。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小区改造的风声倒是越来越紧,楼底下天天围着一圈老头老太太,讨论加装电梯的事,谁家一楼不同意,谁家补多少钱。崔凤英也在里头,嗓门最亮。
崔凤英是我婆婆。退休前在纺织厂,管过车间,退休了管全小区的闲事。见人就夸她儿子,逢年过节拎着礼盒挨家串门,人家接了她的桃酥,就得听她夸星野如何能干。
也听她夸我。儿媳妇贤惠,话不多,会过日子。
话不多。这话她说得最准。
第二章
周四,崔凤英来了。进门先换鞋,鞋跟摆齐,然后开始巡视,厨房看一眼,阳台看一眼,跟查岗似的。
“闻溪,晚饭想吃啥?我买条鱼回来?”
“随便,姨。”
“随便是最难做的。”她笑,转进厨房了。她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我是真没脾气拦。
饭桌上,她剥虾,剥一个放我碗里一个。
“我昨天碰见三号楼老李家媳妇,人家孙子都两岁了,会背唐诗了。”她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闻溪啊,你再考虑考虑?”
我扒饭。
“妈都是为你们好。星野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你一个人在家也冷清。要个孩子,这家里就活泛了。趁你们年纪还行,再拖就——”
“姨,鱼要凉了。”
她放下筷子,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呢,我没细想。那时候我没细想。
“你妈上次来,我也问了。”她换了个说法,“你妈说随你们。唉,你妈也是,这话说的,跟泼出去的水似的,说出去就不管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继续剥虾,剥得比刚才慢了。
饭后她拎着垃圾袋下楼,说顺路倒垃圾,顺便跟楼下老姐妹聊聊电梯的事。她走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梁星野七点四十到家,风尘仆仆,进门先说“吃了”,我说“锅里留着”,他说“不用”,然后进了书房。门关上。
这是我们十年婚姻的标准流程,台词都不带换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书房键盘响。他其实那阵子公司不忙,他回家早了,话没多,人倒是常在了。我不明白他常在有什么用。人在,心不在,跟当年一样。
当年。我尽量不想当年。想一回,胃就紧一回,像吞了块没化的冰。
小产那年我二十八,怀孕三个多月。那天下午在药房搬货,腰一酸,血就下来了。同事送我去的医院,我躺在走廊推车上,手里攥着手机,给他打电话。
占线。
再打。占线。
第三遍打过去,通了。他在工地,那阵子在外地赶一个验收,背景音乱糟糟的。
“星野,”我说,“我出事了,在中心医院,孩子可能……”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妈不是来了吗?”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我妈在老家,我妈没来。
他“嗯”了一声,说:“你别急,我这边验收完就回,回头再说啊。”
电话挂了。
后来我妈是连夜坐车赶来的,路上七个钟头。她进病房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没提梁星野一个字,我也没问。
那通电话里那句“你妈不是来了吗”,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我妈怎么会来了?谁告诉我妈的?我妈半夜接到消息,怎么会先到?
这些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得很深,不碰不疼,一碰,整条嗓子眼都发紧。
那之后我心里那扇门就关上了。不是赌气,是累。人心凉透不是一下子的,是那晚走廊灯白花花的,是三个占线的嘟嘟声,是“回头再说”。
回头,七年了,他没回过一次头。
崔凤英倒是每回见我都要提“当年你那个事”,提的版本是“年轻人身体弱,注意保养,再看”。她从来不提那晚她知不知道,她儿子在哪。
我也从来不问。
不问,是我最后剩的那点体面。
第三章
十一月底,崔凤英又上门,这回拎了个乌鸡,说要炖汤。
汤炖上了,她坐下来开始铺陈。先聊电梯,聊到谁家孙子,再从孙子聊到“你们也该要个了”,句句都是为你们好。
梁星野难得在家吃饭。他埋头喝汤,不接话。他妈每次催,他都含糊过去,“再看看”“顺其自然”,含糊了七年。我也懒得解释。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汤的热气熏着,我看着他们娘俩一个催一个躲,像看一场演了七年的戏,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姨。”我把勺子放下,“孩子的事,就别催了。”
崔凤英眼睛一亮,大概是以为我想通了。
“我们分屋睡七年了。”
桌上死寂。
高压锅呲呲地排气。崔凤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块排骨上的酱汁滴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个圆点。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梁星野的勺子停在碗里,一动不动。
“闻溪,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低下去,又高上来,“夫妻俩哪有分屋睡七年的?你们这是,”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得很平。我心里其实抖,手指在桌子底下抠着,抠指甲边那层皮。但我脸上没露。“七年,一千多张便签,几百条微信,您猜里面有多少句超过十个字的?”
“当年要不是——”她脱口而出。
半截话。
梁星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剐出一声。他没看我们任何一个,进了书房,门关得不重,但很稳。
崔凤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汤炖好了记得关火,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是心虚,又像是委屈。
她走后,书房门开了。梁星野出来,把汤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她那人,别往心里去。”他说。
“当年要不是什么?”
我问得很快,怕自己慢一秒就问不出口。
他端着自己那碗汤,手顿了一下。汤面上晃出一圈波纹。
“回头再说。”他说。转身回了书房。
我坐在那碗汤前面,坐了很久。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回头再说。这句话他说了七年。第一次是那通电话,第二次是刚才。我数着呢。
那晚书房的灯亮到两点多。我听见他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听清了一句:
“……都七年了,还瞒着干什么。”
第四章
周五下班,阿蔓拽我去吃麻辣烫。
“你脸拉那么长,跟欠你二斤辣椒似的。”她给我多加了一份宽粉,“说,家里怎么了。”
我把饭桌的事说了。挑香菜的手没停。
阿蔓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一拍大腿:“分屋睡七年?!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就是感情淡,原来根本没感情!要我说,离!趁早!”
“离了住哪,卖房吗?房子贷款还有六年。”
“那也离!大不了租房!”
“嗯。”我说。
“嗯什么嗯!”她气得直摇头,“宋闻溪,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都算不上,你就是棉花包刀子,刀子还生锈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接着挑香菜。
周六下午,我去了老潘的面馆。这事说来凑巧,上礼拜梁星野加班没回来吃晚饭,我懒得做饭,在小区门口瞎转,看见新开的面馆,招牌上写“老潘牛肉面”。进去一看,老板是梁星野的发小,小时候我们三个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老潘见了我特别热情,牛肉面给我多舀一勺肉,死活不收钱。我说那不行,他说那你就常来,当自己家。
我确实常去了。一个人坐在角落,一碗面,慢慢吃。面馆人声嘈杂,反而待得住。
那天下雨,店里没什么人。老潘闲,搬了个凳子坐我桌边剥蒜。
“嫂子,说真的,”他剥着蒜皮,“星野这七年,难。”
我抬起眼。
“我这不是替他说话啊。”蒜皮扔了一小堆,“他哪个周三不来我这儿?一坐坐到打烊,一碗面从来吃不完,剩半碗就走了。我这剩面都够喂半个月猫了。”
“周三?”
“嗯,雷打不动。”老潘低头继续剥蒜,“就医院对面那家分店。他坐的位子,正对着中心医院大门。大伙儿都当他去吃面呢。”
我的手停住了。
“他那时候……答辩没过,丢了个大单,赔了不少。”老潘说,“那年他人在外地验收,接到电话连夜往回赶——”
他忽然停了。
蒜在他手里,皮剥了一半。
“往回赶?”我说,“他电话里说验收完才回。”
老潘的表情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他张了张嘴,把那半瓣蒜扔进碗里,站起来,说后厨还炖着肉,钻进去了。
我坐在那,面汤的热气一点点淡下去。
他在往回赶。那晚,他在往回赶的路上。
那他电话里那句“验收完就回”,那句“你妈不是来了吗”,是什么?
还有谁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在往回赶的路上,接了个让老潘说他“脸都白了”的电话?
我那碗面,最后也剩了半碗。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在中心医院门口站住了。七年了,医院门口修了新门诊楼,变了样。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梁星野在阳台抽烟。他戒了七八年,烟灰缸是干净的,就那天,烟灰缸里躺着一根烟,抽了三分之一就掐了。
我路过,谁也没说话。
第五章
老潘那半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礼拜。
周五晚上,梁星野又不在家,我下了决心,翻出那个箱子。衣柜顶上,放着我小产那年住院的东西。七年没动过。
住院单,缴费单,出院小结。我一张一张看。
签字栏,手术同意书那一栏,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手抖,签得歪歪扭扭,护士扶着我的手腕签的。家属栏,空的。
住院五天,缴费记录是我的微信付款,一笔一笔,时间都清清楚楚。我妈陪了两天,回去了,剩下两天我一个人。
梁星野的名字,整沓单子里,一次都没出现。
我坐在衣柜前面的地板上,把单子看完,又一张一张理好,放回去。
没哭。就是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柜门。
那个周末,崔凤英来电话了。这是分屋那话说了之后她第一次来电话。
“闻溪啊,”她声音有点刻意的高,“那天,那天姨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姨。”
“那都过去了,是不是?”她语速快起来,“当年那个事,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呢?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啊,是不是?”她又追问了一句。
“姨,”我说,“当年那晚,您给星野打电话了吗?”
那头静了足有五秒钟。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两下。
“没有啊。”她说,“我哪知道你们的事。好了好了,锅里炖着东西,先不说了啊。”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的。
她挂得太快了。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七年了。崔凤英催生催得像上班打卡,七年一个版本从不走样,唯独那晚,她挂电话挂得像躲什么。
第六章
十二月初,家里的水管漏了。漏在厨房水管接口,滴答滴答,我拿盆接着,接了一天,想着周末找师傅。
周四晚上梁星野回来,看见盆,蹲下去看了一眼,第二天请了半天假,自己买了管件回来换。他在阳台锯管子,声音吱吱的,锯了一下午。
水管修好那晚,冰箱上多了张便签:“汤在锅里,排骨的。”
我的便签写的酱油没了。他的便签,第一次不是通知,是给我留东西。
我热了汤,喝了。排骨炖得烂,他火候一直可以,这点随他妈。
那几天家里有种怪异的平静。他下班早,人在阳台修东西或者在厨房,我下班回来,桌上有时候有洗好的水果。我们不说话,但屋里有人的那种动静,七年头一回。
有天晚上我看电视,他坐沙发另一头看手机。频道放到一个老剧,演到产房外头,男人在走廊里搓手转圈。我俩谁都没动,但我感觉沙发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换了台。
阿蔓听说梁星野修水管,撇嘴:“装什么呢,七年不动弹,一修水管就想翻篇?宋闻溪你可得站稳了。”
“嗯。”
“又嗯!”
十二月中旬,我妈来了。说是来看我,拎了一箱老家寄的苹果。母女俩在厨房择菜,她絮絮叨叨说老家的事,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表姨血压高住院了。
择着择着,她忽然说:“闻溪,妈有件事,憋了好些年了。”
我手上没停。
“那年,”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住院那晚,是妈给星野打的电话。”
择菜的手停了。豆角从我手里掉下去一根。
“你打电话给他,他没接几回,我听你念叨,怕你在手术台上惦记他,惦记着分心。我就……我就给他打了。”我妈盯着盆里的豆角,“我跟他说,你进手术室了,让他别慌。他说他马上买票回来,当晚的高铁,都已经在站里了。”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老潘没说错。
“然后呢。”我说。
“然后……”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你婆婆来电话了。”
厨房里就剩水池滴水的声音。
“她说,手术的事有医生呢,他赶回来也帮不上,票白瞎,路上十几个钟头,第二天还要验收,大单子,赔不起。她说,等稳定了再回,先把工作保住。”我妈说到这,声音哑了,“我不让他回来,是我先开的口。我说你别回来,闻溪看见你,怕是要当场哭出来,手术前不能受刺激。妈是心疼你,可这话一出口……后头你婆婆那几句,把他按在那儿了。妈拦了一道,她又拦一道。一个不让回,一个劝别回,他那孩子,就真的没动。”
豆角在水盆里浮着。
“妈对不起你。”我妈说,“可我当时真是怕你,”
“妈。”我说,“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受。”
我是真的知道。我妈一辈子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了的就捂着。她捂了七年。
“可他,”我妈犹豫了一下,“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妈看你俩这样,心里跟油煎似的。有些话,他可能也想跟你说,就是开不了口。”
那天晚上的事,我妈没说全。谁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原话,她讲到崔凤英拦那一道,就收住了。我只知道了一半——
不是他不想回。是两个妈,一个说别回来,一个说回来也白回。
半截真相,比没有真相还熬人。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听见书房门轻轻开了。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站了很久。
没敲。
走了。
第七章
元旦前,崔凤英又上门了。这回不是催生,是兴师问罪。
起因是楼下老姐妹给她递了话,说登记表上你儿媳妇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个外人。
她进门连鞋都没换利索就开始说:“闻溪,紧急联系人,你填个同事算怎么回事?我是你什么人?你妈都是第二顺位,我一个字没有?”
“姨,平常真出事,同事离得近。”
“离得近?”她音量上来了,“我一个月来八回,我离得不近?闻溪我跟你说,一家人不兴这样。当年要不是——”
又是这句。
她这次说得更急,因为气:“当年要不是你们自己不争气,我能这样天天上门看你们脸色?我一个当婆婆的,图什么?我图什么?我还不是——”
“图什么?”我说。
她噎住了。
“您刚才说,当年要不是。”我把话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姨,您今天把话说完。当年,要不是什么?”
崔凤英的嘴张着,合上,又张着。
“您说了七年‘都是为你们好’。”我说,“今天说清楚,好,好在哪。”
梁星野从书房出来了,站到我们中间。
“妈。”他说,“别说了。”
“我哪说了?我什么都没说!”崔凤英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我七年没听过的慌,“你们两口子的事,问我干什么!我催个孩子怎么了?哪家婆婆不催!我图你们什么了?我一分钱没图过你们的!”
最后这句,她喊得特别响。
响得过头了。
一分钱没图过。这话像块石头掉进水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年间无数个画面哗哗地闪——她每次上门都要翻翻我们的房本放哪了,有次说拿去复印个电梯材料,房本第二天我发现位置挪了;她说首付她出了十六万,提了不下二十回;她催生的话术,从“家里热闹”到“你们老了指望谁”到“孩子生下来我出钱养”,钱钱钱,孩子孩子孩子。
我以前没串起来。今天串上了。
“姨,”我说,“房本,是不是在您手里待过一晚上?”
她的脸唰地白了。
梁星野猛地转头看他妈,又看我:“什么房本?”
崔凤英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了餐桌。桌上的果盘晃了晃。
“我、我拿去复印电梯材料的!物业要的!”
“物业材料登记的是房产证号,复印首页就行,首页我有照片。”我说得很慢,“您拿走了整本,第二天凌晨送回来的。我那天起夜,看见您从您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硬皮的东西。”
屋里死静。
梁星野站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说出来的是:
“妈,你到底在干什么?”
崔凤英的眼圈忽然红了。是真的红了,不是装的。她嘴唇抖着,指了指我们俩,指了半天,说:“你们……你们现在连我这当妈的都防了。”
她拎起包,走了。这次走得很快,高跟鞋在楼道里嗒嗒嗒,响了好几层才消失。
门关上。屋里剩我们俩。
梁星野在原地站了能有一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去了鞋柜,蹲下去,从最底层一格,摸出来一个小铁盒。
那盒子我从来没见过。
第八章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一张高铁票根。
纸是购房合同的复印件。他一张一张摊在餐桌上,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首付,十六万八,是我爸工伤赔偿的钱。我打电话问过我妈,她说取出来给我付首付。去年我要查流水,她说存单找不到了。”
“购房合同上没有你妈的名字。”他说,“房本上也没有。她要房本,不是复印,是想加名。想给我加,也想给她自己加。”
我看着那页纸,说不出话。
“我去年就发现了。”他说,“我没问你,因为,”他停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这样,跟你说这些,像什么呢。”
像什么呢。他没说下去。我懂。七年分屋,说这个像自取其辱。
“票呢。”我说。
他把票根推过来。二等座,G1747,日期是我小产那晚,19:46发车,起点,他出差那个城市。终点,我们的城市。
票是改签过的。原票18:20,他改到了19:46,往前赶了一个多小时。
“我接到你电话,”他坐下来,声音很平,平得像背课文,背了七年的课文,“我脑子是空的。我改签,往回赶。上车了。19:58,我妈电话进来。”
“她说,孩子没了就是没了,你回来也是站在走廊里干着急,机票车票的钱省下来,手术费你也帮不上,你妈在呢。然后她说,”他顿住了。
他顿了很久。窗外有车灯扫过来,从他脸上划过去。
“她说,‘孩子没了还有下次,工作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我二十六岁那年,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她说什么,我从来没有第二个字。”他说,“我在高铁上,坐过了站都不知道。到站了,列车员叫我,我才站起来。然后我打给你,”
“你说,验收完就回。”我说。
“我不敢说真话。”他说,“我妈拦我,我妈……你妈也说你别回来。我夹在中间,一遍一遍想,回去了算什么?他们娘俩都为我好,就我一句话顶用都没有。我在站台上站了四十分钟,最后一班车没上。”
“然后你就真的验收去了。”
“嗯。”
“然后过了三天你回来,在医院走廊,”
“我去了。”他说得很快,“第三天下午。你睡着了,你妈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我拦在走廊了。她说,闻溪要静养,你回去吧。我就回去了。”
我想起那三天。第三天下午我确实睡了一觉,睡醒了问我妈有没有人来过,我妈说没有。
我妈没说假话。她就是没说话,人拦住了,话没说。
“之后呢。”我说,“七年,你为什么一个字不提。”
“提什么?”他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我,“提‘我本来可以回来的但是我妈不让我回’?闻溪,这话我说出来,是什么?是解释。解释就是推。那孩子没保住,躺在走廊里的是你,签字的是你,缴钱的是你,我有什么脸说这句话?”
“那你就用七年不说话来赔?”
“我不知——”他声音卡住了。他低下头,两手插进头发里,插了很久。
“我不会。”他说。声音哑了,“我从小就是,出了事就闷着。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四岁,我没哭,我妈逢人就说这孩子懂事。我不是懂事,我是不会。你出事那晚,我站在站台上,浑身都在抖,抖到上不了车。这种话我说出来谁信?”
我看着他。这个人在我心里当了七年的“那个人”。电话里三个占线,一句“你妈不是来了吗”,一句“回头再说”。
原来那天晚上,他离我只有一个多小时的高铁,和两个电话的距离。
一个电话说别回来。一个电话说回来也白回。
而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听别人的话。
“汤。”我忽然说。
他愣了:“什么?”
“你留的排骨汤,”我说,“火还开着。”
他起来去关火。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抽油烟机的余转声,然后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一碗在我这边。
我们一人一碗,谁也没喝。
“崔凤英催生,”我说,“不是为了抱孙子。”
他点头:“她要的是房本上的名字。孙子是牌面,有了孙子,她说什么都是为这个家;有了名字,这个家才真归她说了算。我爸那笔赔偿款她说‘取出来给我付首付’——存单去年就‘找不到了’。”
“她拿你的赔偿款,来锁我们的房子。”我说。
“嗯。”他说。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一次嗯得这么完整。
我喝了一口汤。凉的,排骨的油花凝在碗边。可我喝下去了。
第九章
崔凤英不甘心。
腊月里她调转了炮口,不再是催生,是哭诉。她先哭给楼下老姐妹听,说我容不下她,说梁星野娶了媳妇忘了娘;再哭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没接;最后她哭到了年三十,拎着东西上门,往那儿一坐,饭还没上桌就开始抹眼泪。
“我一个寡老婆子,拉扯儿子三十年,如今进儿子家门要预约了……”
饭桌上,她说到激动处,把筷子一放:“行,你们翅膀硬了,我走!我就一句话,当初那十六万八的首付,你们要认,往后我还是你们妈;不认,咱们法院见!”
法院见。她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话会从她嘴里出来。
但她说都说了。
我以为梁星野会劝。他没有。
“妈。”他放下碗,“那十六万八,是我爸的赔偿款。存单在哪?”
“我,那是给你们——”
“存单在哪。”
崔凤英看着他。她大概这辈子没见过她儿子用这个语气跟她说话。
“找不到了。”
“好。”梁星野说,“那按法院见来。”
他站起来,从书房拿了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银行客服,开免提,一笔一笔查他爸赔偿款的去向。他爸的赔偿款2019年打到他名下账户,当天转出,转入账户名字,客服念出来了。
崔凤英自己的账户。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崔凤英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都突出来了。
“我……那是暂存!我那是想着给你们存着,吃利息!”
“存着。”梁星野点头,“七年利息,我妈,年三十,上门管我们讨十六万八的首付外加一个孙子,是这么个存法?”
崔凤英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图什么了!我一!”她的声音劈了,“我不就是想,想这房子有我一份,我想着,我要有个孙子,这房子将来,”
她自己刹住了。
太晚了。
这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这房子将来。她催了七年生,敬了七年香,上赶着当好人,为的就是这五个字:这房子将来。
“妈。”梁星野说,“明年清明,我去给爸上坟。赔偿款的事,我会跟爸说一声。”
崔凤英的嘴抖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拎起她的包,包带都拉断了半截,她也没管,趿拉着鞋走了。
门没摔。她这次连摔门的力气都没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我收拾碗筷,梁星野洗的。水声哗哗的。
“钱,”我在厨房门口说,“爸的赔偿款,是她养老钱之外唯一剩下像样的东西。她不是不心疼,她是怕。她一个人,怕老了没人管,就想攥点东西在手里。攥着攥着,就什么都想攥。”
他关了水龙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报警,也没催她还。钱我不要了,就当我给她养老的。房本的事,到此为止。她要再来,我陪她去法院,我陪她去到头。”
我看着他。这个人七年前听两个电话,站台上抖得上不了车。七年后,年三十的饭桌上,一笔一笔当着他妈的面查账。
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人。可他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比七年加起来多。
“当年那晚,”我说,“还有个电话你没说。”
他端着擦干的碗,站在那。
“语音。”我说,“老潘说,你有段存了七年的东西。你上周说‘都七年了,还瞒着干什么’,跟谁说的?”
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是段微信语音,58秒,发件人:妈。时间:七年前那晚,20:17。
我按了播放。
崔凤英的声音,七年前的,比现在年轻,语速很急:
“星野,妈想了一路。闻溪那孩子没了,你是当爹的,你心里疼妈知道。可你听妈一句,你现在回去,除了看着,一点用没有,你妈把话放下,往后你两口子要孩子,妈出钱,妈给你带,妈把这事先圆上。你别提今晚没回去的事,一个字都别提,提了你们就得吵,吵起来这个家就散了。妈是为你们好,妈这辈子都是为你们好……”
语音放完了。
原来“为你们好”这句话,她七年前就说下了。说了七年,说了几百遍,原来每一遍,都是在把那一晚,往更深的土里埋。
“我听完过一遍。”梁星野说,“就一遍。第二年我删了三次,没删成。我微信里从来不发东西,我怕我哪天手一抖,发给你。也怕发给我妈。”
“上周三,”我说,“你在老潘店里打的电话。打给谁的?”
“打给我妈。”他说,“我跟她说,都七年了,再瞒下去,就瞒成一辈子了。她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骂完说,等着,年三十她来把话说开。”
“她把话说开了。”
“开了一半。”他说,“剩下一半,”
他看着我。
剩下一半,在我们两个中间。七年,一万多个小时,几百张便签,一排从没动过的酸奶。
第十章
正月十五过后,天还没转暖,楼下电梯的架子终于搭起来了。
元宵那天晚上,家里包饺子。我擀皮,他调馅。韭菜鸡蛋的,他放了一点姜末,我说行,就这一样他调得比我好。包到一半,他把酸奶从冰箱拿出来,放我手边,原味,六罐,一排。
“我看你喝这个七年了。”他说,“有回我就着面吃了两罐,怕你发现,第二天又买一排补上。后来就没敢再动。”
“放过期。”
“嗯。放了七年。”他说,“我家仓库里……搁了不少过期的。”
我擀皮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擀。饺子皮中间厚边上薄,我擀了九年,手比脑子诚实。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得最久的是七年前那晚,一句一句,把时间线对齐了:18:20原票,19:46改签,19:58她的电话,20:17她的语音,20:40我妈的电话,23:12我进的手术室。两个人像对账,一笔一笔,把七年的糊涂账对平了。
对完,谁也没说原谅,谁也没说以后怎么办。
第二天他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下周三复查,你陪。这次别回头再说。”
不对,是他贴了张便签,我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
“复查可以。但分开住,逐条谈。”
我把我们这十年,当一份到期的租约,重新拿上台面谈。他听着,没还嘴。他说行,你说,我听着。
我们谈了三个晚上。谈出来的东西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可我们自己认:一间房各住各的,想敲门,先发微信问;每周三一起吃饭,雷打不动;他的钱他的账自己管,我的我的;崔凤英那边,逢年过节一起去看,她再提房本,我们俩一起去接她,一起去送。
三月的一个周三,我下了班去医院复查。查完出来,天擦黑,梁星野在门口台阶上坐着,手里拎着保温桶。
“老潘家的面。”他说,“他让我捎话,让你常去,你的账他记着呢。”
我们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面就是当年的住院部,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
“你爸走那年,”我忽然问,“你十四岁,真没哭?”
他看着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哭了。”他说,“躲在被子里哭的。我妈第二天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熬夜打游戏。她就信了,还跟人说这孩子心大。”
我笑了一下。笑完,发现眼眶是热的。我没用手背去擦,就让它待着。
七年了,我头一回在他面前,眼眶热着不躲。
“以后,”我说,“别躲被子了。”
“嗯。”
风吹过来,还是凉的,可春天到底是往这边走了。保温桶里的面还温着,我们一人一双筷子,就着长椅,慢慢吃。香菜我没放。
回家上楼,电梯还没开通,爬到五楼,两个人都有点喘。门口鞋柜上,我贴了张新的便签,他进门先看见了,站住看。
便签上写的是:汤在锅里。别等凉了。
他回头看我。我进屋换鞋,没回头。
但我听见了,他开冰箱门的声音,很轻,又很稳。
那扇七年没敲的门,还关着。不急着开。便签一张一张贴着,饭一顿一顿吃着,话一句一句攒着。
急什么呢。这租约,我们才刚续上第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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