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见过鸭嘴龙的复原图,大概记得它嘴前端那排朝前的小尖刺——过去不少画师把它画成一把梳子,好像这头恐龙叼着一把带齿的耙子在啃草。现在,一项针对意大利出土的岛屿泰坦鸭嘴龙(Tethyshadros insularis)的新分析说:那些“梳齿”根本不是牙齿,而是一套密集血管和神经穿行其间的痕迹,它们供养的是一个又大又像鸟喙的结构。
这项研究由伦敦大学学院的阿尔菲奥·亚历山德罗·基亚伦扎博士(Dr. Alfio Alessandro Chiarenza)与同事完成,论文发表在《皇家学会开放科学》(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上。研究对象是欧洲保存最完好的该类恐龙之一,生活在8100万年前、如今的意大利一带。
先说说鸟喙为什么值得拿来比。研究团队在论文里写道,鸟喙是四足动物中最复杂、最多用途的口腔结构之一:它由吻端无齿部位的一层角质结构构成;在超过1万种鸟类中,喙的形状差异极大,反映它们如何取食、互动、移动;喙还参与理羽、操作物体、体温调节、发声,甚至运动。他们同时提醒,喙并非兽脚类恐龙的专利,鸟臀目恐龙中也有多个支系演化出特化的喙或喙状结构,常常与有齿的颌骨并存——鸭嘴龙类就是典型:前部是无齿的喙,后部是特化的齿列,用于高效咀嚼。
问题在于,鸭嘴龙这个喙到底在生理上干什么用、活着时长什么样、在古生态里扮演什么角色,此前关注得并不多。
岛屿泰坦鸭嘴龙最初被描述时,上颌边缘那些朝前、杆状的小突起被当成了“梳状带齿喙”的证据,这个理解也影响了大众复原形象。这次,研究者用显微计算机断层扫描,检查了三个个体的吻部上下颌骨,其中包括正模标本。扫描让他们能追踪骨骼内部曾经容纳血管和神经的管道与开口,结论是:那些“尖刺”以及周围的疏松骨质,是一套异常发达的神经血管网络在骨骼上留下的对应痕迹。
重建出来的图景是这样的:鼻孔周围、腭部与喙基部的循环连成一片,上颌中线还有一个此前未被识别的窦。粗大的血管沿着喙的切缘绕行,很可能支撑着一层角质鞘——也就是喙的角质部分,其尺寸和复杂程度可能都超过了下面的骨头。研究团队说,这是对鸟臀目(包含鸭嘴龙类的那一类)中此类结构的首次详细描述。
他们把这套模式与现代鸟类和龟类做了比较,最接近的匹配出现在鸟类身上;在马、牛、大象这类大型哺乳动物的指甲和蹄子周围,也找到了相似的血管安排。论文中提到,记录最充分的潜在功能类比,来自大型鸟臀目恐龙和现生大型有蹄类哺乳动物指(趾)骨末端的血管组织——在马属和牛属这些被研究得很透的家畜身上,复杂的血管网络在带角质的区域内外分支。
那这个喙具体能干什么?研究给出了几条线索:
- 一具大型标本的牙齿上有很深的磨耗划痕,部分宽度超过150微米,指向非常磨蚀性的食物。这种恐龙很可能连同植物一起吞下粗砂粒,大概是沿海栖息地碳酸盐土壤里的石灰岩颗粒。喙是主要的切割工具,磨损严重就意味着需要快速生长,程度可与啮齿类不断生长的门齿相比。
- 前颌骨内一个凹陷,可能容纳着血窦或一簇感觉神经细胞,或许让喙能感知机械应力,类似鳄类和某些鲸类身上的结构。研究者写道,加上触觉乳头,鸭嘴龙类的喙可能充当了一个高度本体感受性的器官,功能上与鸟喙类似。
- 它生活在温暖的低纬度环境,体型相对较大;由于被推断为温血动物,它可能依赖对头部的集中降温。流经喙和鼻孔的血液可以散发热量,这种策略在巨嘴鸟等鸟类身上可见——巨嘴鸟的喙能散掉相当多的体热。对于没有头冠、帆状物或其他明显散热结构的动物,这尤其有用。
研究者的总结是,这些发现支持重新评价鸭嘴龙类的喙:它是一个大型、动态、有血管、有感觉且参与体温调节的器官,在功能和演化上的复杂程度可与鸟喙相比。他们还提出,这种多功能“喙—鼻孔复合体”的出现,可能是一项关键创新,帮助后来的鸭嘴龙科实现了食谱上的灵活、对环境的响应,并最终促成其生态扩张和体型增大。
所以下次再看到鸭嘴龙复原图,那排“梳齿”可以换个看法了:它不是一把耙子,更像是一块布满线路的接口板——负责切割、感知,顺便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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