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刚退休三年。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身体一直不错,没住过院,没开过刀,连吊瓶都很少打。退休以后我天天早上公园打拳,下午下棋,晚上遛弯,一顿吃两碗饭,觉也睡得香。我跟老伴说:“我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老伴说:“你别吹,你今年六十三了。”我说六十三咋了?六十三就不能再活二十年?

结果去年一年,我送走了三个老伙计。一个六十四,一个六十六,一个六十二。都是平时看着好好的,说走就走了。打那儿起,我才开始琢磨“来日方长”这四个字。

先说我那个六十四的老伙计,姓刘,跟我一个车间待过。他退休以后天天骑自行车,一天骑三十公里,身体好得跟小伙子似的。去年春天,他骑车去郊区,路上让一辆拐弯的货车给刮了,人摔出去好几米,脑袋磕马路牙子上,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他老伴哭着跟我说:“他早上出门还跟我说‘中午别等我吃饭’,我等到晚上也没等回来。”

再说那个六十六的,姓赵,我们一块儿下棋的老搭子。他身体也好,啥毛病没有,天天乐呵呵的。去年夏天,他在家洗澡,地滑,摔了一跤,胯骨轴断了。送医院做手术,手术挺成功,可术后第三天,肺栓塞,人没了。大夫说年纪大的人摔跤,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儿子跟我说:“我爸要是不摔这一跤,再活十年没问题。”

还有一个六十二的,姓孙,我邻居。他更突然,晚上吃完饭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脑袋一歪,走了。心梗。他老伴说:“他吃完晚饭还说‘明天去买条鱼’,没等到明天。”

这三个老伙计,哪个不是身体好好的?哪个不是觉得自己来日方长?可人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后来算了算,我们厂退休那批人,男男女女加起来一百多号。退休头五年,走了十一个。退休头十年,走了二十多个。活过七十的,不到一半。活过八十的,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就仨。

你说这些人身体不好吗?不是。他们跟我一样,退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还能活好多年。可实际上,六十岁以后,你的身体是在走下坡路的。你看不见这个坡,但它一直在那儿。你今天能走五公里,明年可能就走不了。你今天能吃两碗饭,明年可能就只能吃一碗。你今天能记住事儿,明年可能就记不住了。

这个坡,它不是慢慢下的,它是断崖式的。你六十三的时候觉得跟五十三没啥区别,可你一过七十,腿脚、眼睛、耳朵、记性,哗啦一下全下来了。你七十三的时候觉得跟六十三也没啥区别,可你一过八十,睡觉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长,吃药比吃饭多。你八十的时候觉得跟七十也没啥区别,可你八十五一过,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快没了。

我不是吓唬你。我是想跟你说,六十三岁以后,你得换个活法。你得把“以后”这俩字收起来,把“现在”这俩字摆前头。

以前我老伴让我跟她出去旅游,我说“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去”。现在我俩上个月去了趟扬州,逛了瘦西湖,吃了早茶,住了三天。她问我“你咋想开了”,我说我怕以后没时间。

以前我儿子让我去他那儿住几天,我说“等以后不忙了再去”。现在我上个月去了,待了五天,天天接送孙子上学,晚上给他讲故事。我儿子说“爸你以前不总说忙吗”,我说你爸想明白了,再不来,以后就来不动了。

以前老伙计叫我吃饭,我说“下次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谁叫我我都去。我那个六十二就走了的邻居老孙,他走那天我还寻思“明天找他下棋”,结果没有明天了。

六十三岁以后,最怕的就是“等以后”。你等以后,以后不等你。

我有个老姐妹,比我大两岁,六十五了,身体也好。她天天在家带孙子,儿子儿媳妇上班,她一个人管孩子吃喝拉撒。她跟我说“等孙子上小学了我就解放了,到时候想去哪儿去哪儿”。我说你孙子现在几岁?她说三岁。我说等他上小学还有三年,你今年六十五,三年后你六十八。六十八岁你还走得动,可你六十八岁的时候孙子上了小学,你儿子说不定又要二胎了。你这辈子啥时候是个头?

她听完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让她带孙子。我是说,你别把所有事儿都推到“以后”。你现在想干啥,能干就干。你现在想见谁,能见就见。你现在想去哪儿,能去就去。你别等,你等不起。

我今年六十三,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第一条,每年出去一趟,远近都行,但必须出去。第二条,每个月跟老伙计聚一回,吃饭下棋都行,但必须见人。第三条,每个礼拜给闺女打个电话,说两句就行,但必须打。第四条,想吃啥就吃,别舍不得,但别吃撑。第五条,身体有一点不得劲就去医院查,别扛。

我老伴说我“你现在咋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我这是想开了。以前觉得日子还长,啥都不着急。现在知道了,日子不长。你看着一年一年过得挺慢,可你回头一看,十年二十年就跟一眨眼似的。

我写这些不是吓唬谁。我就是觉得,人过了六十三,得清醒点。你别觉得你身体好,你就来日方长。你身体再好,你也六十三了。你往上数数你们家老人,活过八十的有几个?你往下数数你们厂同事,活过七十的有几个?你数完了你心里就有数了。

有数了,你就知道该咋过了。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你别等,你别省,你别推。你把今天过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老孙走那天,他老伴跟我说:“他这辈子啥都好,就是老说‘以后以后’,结果啥以后也没捞着。”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把这话搁这儿了。你听不听,你自个儿掂量。反正我听了,我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