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有个收废品的老人,每天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车把上却总挂着一只鸟笼。鸟是普通的画眉,笼是竹制的,磨得油光水滑。他每收完一车废品,就在树荫下把鸟笼挂上枝头,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搪瓷缸喝水,眯着眼听鸟叫。
有人笑他:“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养鸟?”他也不恼,悠悠地说:“鸟叫又不花钱。”
这话让我琢磨了很久。是啊,生活里许多雅兴,其实是不怎么花钱的。古人说“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哪一样要花钱呢?不过是有一颗闲下来的心罢了。可偏偏这颗心,最是难得。
想起外公。他是个乡下教书先生,晚年退下来,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葫芦。春天发芽,夏天爬藤,到了秋天,大大小小的葫芦挂满架子。他不卖,也不做瓢,就任它们长着、黄着、老着。有邻居要,就送人家一个。剩下的用细砂纸打磨光滑,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一群胖娃娃。
有一年,他挑了个周正的葫芦,用刻刀在上面刻字。刻的什么?刻的是“清风徐来”四个字。刻完了,摆在书桌上当摆件。我问他:“费这么大劲刻它干嘛?”他笑了:“你不懂。看着它,就觉得日子有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有意思”,就是雅兴。它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不能吃不能穿,可没了它,日子就干巴巴的,像一盘忘了放盐的菜。
我有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但他每个月总要抽一个周末,坐高铁去周边的小城,找一家老茶馆听评弹。有人觉得矫情,来回折腾五六个小时,就为听两个钟头的评弹?他说:“你不懂。听着三弦琵琶,吃一碟花生米,那两小时里,我不是张三也不是李四,我就是个听曲儿的人。这种感觉,能撑我撑过接下来的二十天加班。”
这话让我想起《浮生六记》里的沈复。他穷得“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都要精打细算,可还是要在案头插一枝花,要和朋友去郊外野餐,要把茶叶放在莲花心里过一夜再泡。芸娘也跟着他折腾,把萤火虫装在纱囊里挂在帐中,说是“夏夜小灯”。日子过得紧巴巴,可那份兴致,把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出了滋味。
当然,雅兴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但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饭。吃饱了之后,总得有点什么,让心不那么慌,让日子不那么糙。哪怕是在阳台上种一盆薄荷,下班回来浇浇水,掐两片叶子泡杯茶;哪怕是晚饭后不看手机,搬把椅子坐在窗前看月亮;哪怕是在地铁上读一首诗,读到“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心里忽然开阔了一下——这些都是雅兴。
它不宏大,不实用,甚至有点“多余”。可正是这点“多余”,把人和机器区分开来,把生存和生活区分开来。
那个收废品的老人,那天收工后把鸟笼往车把上一挂,骑上车走了。夕阳照在他和鸟笼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哼着小曲,车轮吱呀吱呀地响。那一刻,我觉得他比很多坐在写字楼里愁眉苦脸的人,活得通透。
生活嘛,除了柴米油盐,总得有点别的。哪怕只是一只笼子里的鸟叫,也是平淡日子里,自己给自己的一点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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