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面的长椅上,我婆婆攥着那张B超单,笑得假牙都快露出来了。她儿子女儿围着她,七嘴八舌,说双胎是福气,说两个孙女贴心,说这下好了,儿女双全的梦算是一脚踹进门槛了。我老公李强坐在旁边,嘴角压不住,掏出手机给亲戚群发消息:母子平安,俩闺女,六斤二两、五斤八两。
我躺在产床上,腿还打着哆嗦,麻药没过劲,整个人像飘在棉花上。助产士在给我缝侧切的伤口,一针一线,扯得我龇牙。另一个护士抱着两个裹好的襁褓出去了。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我婆婆的笑声,尖锐又得意,隔着门板都能扎进来。
然后门被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记录单,表情有点奇怪。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陈芳,你之前做B超,医生告诉你几个胎囊?”
我虚弱地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不是双胞胎吗?”
护士皱了下眉,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喊:“主任,你过来看一下,第三个胎盘出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第三个?
没等我反应过来,护士又回来了,这回后面跟着个年长的医生。医生翻开我的病历,又摸了摸我的肚子,脸色严肃:“产妇,你怀的是三胎。两个已经出来了,还有一个在里面。刚才B超没照出来?你之前的产检报告呢?”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胎?我怀了三个?我孕期八个月的时候,在县医院做的最后一次B超,明明写着双绒毛膜双羊膜囊双胎。我婆婆当时还念叨,说B超大夫手抖,照出来俩脑袋,吓她一跳。
医生没时间跟我解释,推着我就往手术室去。走廊里,我婆婆的声音追过来:“咋回事?不是生完了吗?我孙女呢?”
没人理她。我被推进去,麻醉师重新加药,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圈”“准备侧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哭。不是那种健康婴儿响亮的啼哭,是猫叫似的,细细的,像随时会断。
“三斤一两,女孩,轻度窒息,送新生儿科。”有人报数。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被装进保温箱,推走了。我嘴唇动了动,想喊,没喊出声。
等我再次被推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产房外面,气氛全变了。我婆婆坐在椅子上,脸拉得比马脸还长。李强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小姑子站在窗户边,翻着白眼。
看见我出来,我婆婆第一个冲上来,不是问我的身体,是盯着护士问:“第三个是啥?又是个女娃?”
护士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我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背时倒灶的,三个都是赔钱货!老娘盼了三年,盼出来三个丫头片子!”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因为她的骂,是因为我连第三个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抱走了。
李强走过来,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了一句:“芳,你咋不早说?”
我早说?我拿什么早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怀了三个!
我婆婆在旁边拍大腿:“我就说嘛,肚子大得不正常,我还以为是双胎吃得好。哪个晓得里面还藏了一个!这下好了,三个丫头,三张嘴,咱家那点拆迁款够不够她们吃奶粉?”
她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们家是重庆郊区拆迁户,赔了两套房子和四十多万现金。当初婆婆催着要孩子,说拆迁款不花在孩子身上,留着发霉啊?李强也想要个儿子,说农村人没个儿子抬不起头。我怀孕了,查出双胎,婆婆高兴得天天炖鸡汤,说不管男女,两个就是福。
现在福变成了三个,她又不乐意了。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第三个孩子,也就是老幺,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没出来。医生说体重太低,肺部发育不好,随时有危险。我每天求着护士让我去看一眼,隔着玻璃,看见那个小小的身体插满管子,我的心像被手攥着,一紧一紧地疼。
我婆婆来过一次,站在保温箱外面看了一眼,撇撇嘴:“这么小,养得活吗?要花多少钱?一天好几千,不如算了。”
我盯着她:“妈,那是你孙女。”
她白了我一眼:“孙女也是赔钱货。要是儿子,砸锅卖铁我也治。”
李强没说话。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妈说放弃,他说不行,毕竟是条命。他妈骂他没出息,被女人拿捏了。他回头跟我吵,说我骗他,说我故意隐瞒三胎,让他家背上沉重负担。
我骗他?我要是知道有三个,我早吓死了,还用等生出来?
出院那天,我婆婆没来接。李强一个人来办的手续,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两个大女儿的婴儿用品,连个放我腿的地方都没有。我坐在副驾驶,腿上堆着尿不湿和包被,腰疼得直不起来。
车开到半路,李强突然说:“芳,要不老幺……咱别治了。医生说后续费用至少二十万,咱家拿不出来。”
我转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李强,那是你女儿。”
他眼睛红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我知道!可咱还有两个闺女要养。你算算,三个孩子,奶粉钱、尿不湿、以后的学费,咱家那点钱,够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你婆婆那点退休金,还不够她自己吃药。”
“所以你就不要老幺了?”我声音在发抖。
“不是不要!是养不起!”他突然吼出来,“你以为我不想当爹?可三个孩子,三个丫头,我拿什么养?我妈说,要是儿子,她把拆迁款全拿出来。现在三个女的,她一分钱不掏,还要我养她!我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他说的是实话。他压力大,我知道。可老幺是无辜的。
车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重庆城,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可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回到家,两个大女儿被我妈接去照顾了。我婆婆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眼皮都没抬。李强把东西搬进屋,累得瘫在沙发上。我婆婆递给他一杯水,说:“想好了没?那保温箱一天多少钱?咱家那四十万,撑不了几个月。”
李强没接水,看着我:“芳,你说话。”
我看着她,又看看李强,咬着牙说:“治。卖房子也治。”
婆婆猛地站起来:“卖房子?那是我的拆迁房!你个外姓人,想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冷笑:“妈,那房子写的是李强的名字。我卖我老公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反了你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生不出儿子,还敢卖我房子?你以为你谁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我拼了命给她家生了三个孩子,她不心疼我,不心疼孩子,只心疼她的钱。
“妈,老幺要是不治,她会死的。”我尽量平静地说。
“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是个丫头。”她嘴一张,恶毒的话就出来了。
我冲上去,想扇她。李强拦住了我,他抱着我,我挣不开,一口咬在他胳膊上。他疼得松了手,我指着婆婆:“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
婆婆愣了,然后开始撒泼,坐在地上拍大腿哭:“没天理了!儿媳妇打婆婆了!李强,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女人!”
李强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妈在地上哭,他老婆在发疯,三个孩子要养,老幺在保温箱里等死。他突然蹲在地上,抱住头,哭了。
我看着他,心凉了半截。这个男人,我怀三胎他不知道,我生三胎他不在产房(因为婆婆说男的不能进),现在孩子要死了,他哭了。他除了哭,还会什么?
那晚,我没睡。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想了很多。我想过离婚,可三个孩子怎么办?我想过带着老幺走,可她还在保温箱里,一天要花几千块。我想过死,可我死了,两个大女儿谁来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在深圳打工的表姐打了电话,让她帮我联系医院,把老幺转去深圳儿童医院。那边医疗条件好,费用相对低一些。我卖掉了我结婚时买的那条金项链,又跟我妈借了两万块,凑了五万,交了转院的费用。
李强知道后,没拦我。他只是说:“芳,钱不够了,我妈不给,我也没有。你要转,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以后孩子的费用,我自己担。”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老幺转去了深圳。我妈陪着我,在深圳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每天住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白天去医院陪护,晚上回来挤奶,用冰袋装着,第二天送去医院。我妈帮我带孩子,帮我做饭,帮我擦眼泪。
李强没来过一次。他发微信说,他在重庆上班,走不开。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老幺在深圳住了四十五天,终于脱离了危险,长到四斤半,可以出院了。我抱着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小猫。她睁开眼睛,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着我。我哭了,我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是我女儿,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
回到重庆,我把老幺带回家。我婆婆看见她,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李强看了一眼,说:“挺小的。”然后就去上班了。
两个大女儿已经会翻身了。她们躺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我看着三个孩子,突然觉得,我一个人也能养大她们。
我开始做微商,卖重庆火锅底料。我妈帮我带孩子,我每天打包发货,经常忙到凌晨。李强还是那样,上班,下班,打游戏,偶尔帮着换个尿布。他妈偶尔来一趟,看看两个大孙女,对老幺视而不见。
有一次,老幺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排队,输液,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李强电话打不通,后来回过来,说在加班。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老幺在怀里睡得不安稳,小手抓着我的衣角。我突然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笑自己以为生孩子就能拴住一个男人。
后来,我赚的钱越来越多。微商做大了,我雇了两个小姑娘帮忙打包。我婆婆看我赚钱了,态度变了,开始主动帮我带孩子,还跟邻居炫耀她儿媳妇能干。李强也开始主动分担家务,他说他看到了我的辛苦。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老幺半岁的时候,我提出了离婚。李强不同意,他跪下来求我,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婆婆也哭,说她以后再也不重男轻女了。
我看着他们,像看两个小丑。
“李强,我们之间没有信任了。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在。你在我女儿命悬一线的时候,说放弃。你妈骂她是赔钱货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看我赚钱了,你们又来装好人。晚了。”
我搬出了那个家,带着三个女儿,租了一套两居室。我妈跟着我,帮我带孩子。我每天忙完工作,回来抱着三个孩子,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奔头。
老幺现在一岁了,长得白白胖胖,跟两个姐姐一点也不像。她爱笑,见谁都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极了我。我婆婆偶尔会来看孩子,带点零食,想抱老幺,老幺不认她,哭。我妈说,孩子精着呢,谁对她好,她知道。
李强后来再婚了,娶了个隔壁村的姑娘。听说那姑娘很快生了个儿子,我婆婆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我听到消息,没觉得难过,反而松了口气。他终于有儿子了,不用再盯着我的女儿们了。
我继续做我的生意,把三个女儿带在身边。大女儿会叫妈妈了,二女儿会爬了,老幺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我看着她们,觉得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天晚上,我给老幺喂完奶,把她放在小床上。她抓住我的手指,不肯松开。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咯咯地笑了。
我关上台灯,黑暗里,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歌。我摸着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重庆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火锅的香气和长江的水汽。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老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安静下来。
我妈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笑:“芳,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帮她掖好被角:“妈,睡吧。”
她闭上眼,我站在黑暗里,听着三个孩子和母亲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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