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在城西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主管,月薪五千二。和装修工长陈建谈了六年,原定五一领证。他爸摔了腿之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先缓缓。

然后每天晚上我下班,先绕到他家,做饭、擦身、陪夜,白天再赶去超市。三周下来,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五一那两个字,谁也没再提。

那天傍晚,我在储物间盘完货,手机揣在围裙兜里发烫。我点开和陈建的对话框,编辑了一行字:我们见一面吧。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这三个字我想了不止一天,可真要发出去,又觉得像在讨什么。他爸摔了之后,他没跟他妈排过一次班,没跟他姐陈红对过一次表,连领证的日子都只敢说“先缓缓”。我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字,手机震了一下。

陈建发来四个字: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我好不好。他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在他家沙发上,知道我早上六点半要起来赶去超市,知道我妈上周打电话问我证领了没有,我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他只是不问。我回了一行字:你爸今天药吃了吗。他回得很快:你来了就知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锁好储物间的门,还是去了。药是我下午从超市旁边的药店买的,揣在包里,一路凉着。

楼道里先看见他。他坐在台阶上,手机横在腿上,屏幕亮着游戏画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先看我手里的袋子,再看我的脸。“药买了?”

他站起来,“我妈炖了汤,你今晚别走了。”我说:“药给你妈,我不留下。”他愣了一下,没接话,跟着我上楼。

陈叔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我把药盒拆开,数好粒数,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保温杯里的水续满。陈叔含糊地说:“秀啊,又麻烦你。”我说:“叔,不麻烦。”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说得太熟了,熟得像一句台词。

陈建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先看了一眼药盒,又看了看我。“今晚就住这儿吧,沙发我给你铺好了。”我说:“阿姨,药送到了,我得回去。”

她没接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进了厨房。陈建站在门口,看看他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他爸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建,你送送人家。”他应了一声,人没动。我自己带上门,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药送到了,人没留下。这是我第一次没在他家过夜。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不是心软,是药得续,陈叔的腿得擦。擦完身,我把脏水端进卫生间,出来时看见陈建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我姐。”他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你跟她说两句,她问这周怎么没见你过去。”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电话那头陈红的声音已经传出来:“陈建,这周排班到底怎么回事?妈白天一个人盯得过来吗?”陈建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她说两句,她就不闹了。”我没接。我说:“这是你姐,不是我姐。排班的事,你自己跟她说。”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电话那头陈红的声音越来越高:“陈建你说话啊!你爸摔了快一个月了,排班表呢?你妈白天一个人盯得过来吗?”

陈建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一下子软下去:“姐,你别急,我这两天就排。”“这两天是哪天?”陈红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别总拿这两天搪塞人。”陈建的声音更低了:“你别添乱行不行。”

添乱。这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没跟他姐排过一次班,没跟他妈对过一次表,每晚默认我睡沙发,现在我不接电话,成了添乱的那个。

我把擦身的毛巾搭回盆边,拎起包。“我回去了。”他在后面喊:“那药呢?”我说:“药明天我送过来。”他还在跟电话那头赔不是,声音压得很低。

我带上门,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楼下,我给陈建发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小区门口那家面馆,我们谈一谈。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中午,面馆里人不多。他坐下来先点了两碗面,又问我要不要加个卤蛋。我说不用,先谈事。面端上来,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住,他摘下来擦了擦。我说:“三件事。”他把眼镜戴上,筷子停在面上方。

“第一,领证之前,你跟你姐把排班定下来。谁值夜,谁盯白天,谁管周末,白纸黑字写下来。”他嗯了一声,筷子又动起来。“第二,白天请人,费用你、你姐、你妈三份分摊,别让我出。”

他抬起头:“这个不急吧?”我说:“不急就永远排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没接上。“第三,我不再每晚陪夜,也不再替你向你姐传话。”

他把筷子搁下,面还冒着热气。“我知道你委屈。”他说,“这段时间你确实辛苦。我会改的。”我说:“改是改,不是说。你现在给你姐打个电话,当着我的面排。”

他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我爸这两天腿还肿着,等他好点再说。”我说:“等他好点,就是等我再熬一个月。”他不接话,低头吃面。

我说:“一周。一周之内,排班表拿出来,费用怎么摊也定下来。”他抬起头:“一周哪够?”我说:“够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他说,“一周就一周。”面吃完,他抢着结了账。出门时他说:“晚上我过去接你。”我说:“不用。”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往小区另一头走。

那一周,我照常上班,照常送药,照常擦身。擦身的时候陈叔会说:“秀啊,你瘦了。”我笑笑,说超市理货费力气。陈建妈会把汤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喝。”

我喝了,心里清楚这汤是给谁炖的。陈建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先问一句:药送了?我嗯一声,他就去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他没提排班,我也没提。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照旧问:药送了?我说:送了。他说:那你今晚别走了。我说:排班呢?他愣了一下,说:“我这两天跑工地,脚不沾地。”我说:“那你明天排。”他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把租处的钥匙串从包里翻出来,拎着一个行李箱出门。租处离超市骑车二十分钟,单间,月租一千二,我一个人住了好几年。

陈建发来消息:你人呢?我说:搬回去了。他回得很快:你闹什么?我说:领证的事先停。他半天没回,后来发来一句:你别拿这个要挟我。我没回。

那几天他发过几条消息,问我是不是真不回去了,问我药谁送。我回:药我送,排班你自己排。他没再回。药我还是送,擦身我还是擦,只是擦完就走,沙发不再铺。陈叔问过我一次:“小建呢?”我说:“他工地忙。”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五天晚上,我送完药下楼,看见他蹲在单元门旁边抽烟。烟头在他手里一明一暗。他看见我,站起来,声音哑的:“我姐跟我妈吵了一架。”

他说,白天他姐打电话来,问排班表,他说还没排,他姐在电话里就炸了:“你爸摔了一个多月,你连个表都排不出来,妈白天一个人盯得过来吗?”

他说他姐家里也有孩子,晚上要接,白天要送,不是没事。“我妈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他把烟摁灭,“那天晚上我自己值的夜。”

他说第二天他请假,跑了社区日间照料中心,把登记表领回来,又跟他姐把表对了一遍。白天请人,费用他、他姐、他妈三份摊,他那份按月转。

他姐值一、三、五,他值二、四、六,周日轮着来。“我姐签了字。”他说,“她签的时候还骂我,说早该这么干。”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

一周后傍晚,他在超市门口等我。手里一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我爱吃的橘子。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先掏出一张登记表,社区日间照料中心的,他填了一半,日期、联系电话、备注栏里写着“白天请人”。

再掏出缴费单,日期是他姐跟他吵完架的第二天,金额那一栏他用手指点了点,没念出声。最后是排班表,打印的,日期从上个周一开始,他和他姐的名字各占一半,周日那栏写着“轮值”,底下有他姐的签名。

“白天请人,费用三份摊。”他说,“我那份按月转。”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自己值的夜,后半夜他要喝水,我起来了三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我总觉得,这事有人顶着。”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转账页面,“第一笔,我现在转。”我说:“先别急。”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橘子搁在收银台旁边。他站在超市门口,没再往前凑。我说:“东西我先收着。”他点点头,没提要我回去,也没提要领证。

“那……晚上你想吃什么?”他问。我说:“我回去了。”他说:“好。”我抱着文件袋往小区走,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回到租处,我把排班表摊开,一行一行看。周一到周六,他和他姐各占一半,周日轮值。底下他姐的签名,一笔一划,不像随便签的。

缴费单上的日期,是他姐跟他吵完架的第二天。我把手机翻到陈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陈红接起来,背景里有小孩的声音。“喂?”我说:“姐,我是林秀。”她“哦”了一声,声音先沉了一下,“你搬回去了?”我说:“嗯。”她没接这个话头,先问:“排班表他给你了?”

我说:“给了。我想问问,他值了几夜?”陈红那边静了一下,小孩在喊什么,声音闷了两秒才回来。“两夜。”她说,“周二和周四。周二那夜他后半夜起来三趟,周三白天还跑工地,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我说:“费用呢?”她说:“三份摊,他那份按月转。转没转我不知道,表上写着他按月付。”

我问:“姐,你觉得他能坚持多久?”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不知道。”她说,“他长这么大,家里的事都是妈和你顶着。这回是真没人顶了。”她顿了顿,“表是排了,人也值了两夜。往后,谁知道呢。”

我说:“嗯。”她说:“你自己拿主意。”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陈红没替他打包票,这才是真话。

周六下午,我约他在小区门口。他来得早,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先把袋子递过来。我说:“三件事。”他把橘子搁在脚边,站直了。

“第一,三个月观察。这三个月,不领证,不同居。”他张了张嘴,没接上。“第二,每周六我陪叔做康复、吃饭,平时排班你自己记,别再来问我。”他点头。“第三,你那份费用按月转,我不替你垫,也不替你传话。”他说:“行。”

“还有。”我说,“这三个月里,你要是再把我推到前面,这事就结束。”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点头。“我知道。”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停在转账页面,“第一笔,现在转。”

我说:“转吧。”他按了确认,手机“叮”了一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我一眼,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说:“那……周六见。”我说:“周六见。”他拎着橘子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小区。

周六下午,我陪陈叔做康复。他扶着助行器挪,走两步就喘,我在旁边数着数。做完,他坐在长椅上歇,陈建妈端来一杯水。陈建拎着饭盒从电梯出来,先问:“今天走了几步?”

陈叔说:“数着呢,数着呢。”陈建把饭盒打开,是他自己炖的汤,他说工地旁边那家馆子的汤太咸,他自己炖的。陈叔喝了两口,说:“比你妈炖的差远了。”陈建嘿嘿笑,说下回让妈炖。

傍晚,我和陈建一起把陈叔送回家。电梯里他说:“下周周二我值夜,周四也是我。”我说:“嗯。”他顿了顿,又说:“周二那夜他要喝水,我起来三趟。”

我说:“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出了电梯,他把陈叔扶到床边,又把保温杯续满。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单元门,他说:“下周还是周二、周四我值夜。”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说:“那你路上慢点。”我说:“你回去吧。”他点点头,上楼了。

晚上回到租处,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排班表上,周二和周四那栏写着他的名字。我没有再给他发一句“别忘了周二值夜”。

手机里躺着他刚转过来的那笔钱,备注栏写着“护工费”。三个月观察期还在走,领证的事,谁也没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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