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vs.科技
近期投资圈流传着一个搞笑又扎心的段子:“上半年消费基金道歉;下半年科技基金道歉。”最倒霉的是“风格漂移”型基金经理,两头挨打,道歉两次。
2026年上半年,科技赛道(特别是AI板块)异常火热,而传统消费板块持续低迷。面对巨大的业绩压力和排名焦虑,许多原本投资于消费板块的基金经理按捺不住,纷纷将资金跨界重仓AI和半导体。结果刚“漂移”完,进入七月份,AI深度调整;而被他们抛售的消费股迎来了强势反弹。
最惨的是某重仓白酒、食品等板块的消费主题基金,6月10日新基金经理接任,仅20天,全仓切换到算力、半导体。7月基金单月净值大跌46%。没换经理的基金,净值暴跌40%以上的也比比皆是。
假设他们坚守消费风格,那么年初至今,就算没有赚到大钱,也不会这样大亏,甚至可以大赚一笔。
诚然,各大消费指数年内均录得下跌,中证全指可选消费(000989,非必需消费,家电、汽车、旅游、零售)跌约20%,中证主要消费指数(000932,最常用消费必需品)跌约13%,中证消费龙头(931068,精选50只消费龙头,必选+可选合并)跌约12%,上证消费80(000069,沪市消费大盘股,含少量医药)跌约11%。
然而,茅台、美的等龙头却录得上涨,分别为4.92%、5.47%,药明康德更是录得惊人的71.13%涨幅。
巴菲特诚不我欺
这时,很多人才又想起了巴菲特。上半年不少投资者对巴菲特怨气很大,遵循他的价值投资法投资A股,结果自己手里十几倍市盈率的消费龙头天天阴跌,眼睁睁看着市盈率几百上千倍的票天天大涨,天理难容啊。他们纷纷得出结论,老巴的价值投资法在神州大地根本不适用,老巴误人。
如今,蓦然回首,才发现巴菲特并没误人,他的价值投资法是教你以合理价格买入优质企业长期持有,慢慢变富。这个慢的时间轴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1996年巴菲特在致股东信里说:“如果你不愿意持有一只股票十年,那就连十分钟都不要持有它。”
这对大多数人来讲都是匪夷所思的时间长度,很多人觉得一年、几个月、几周、几天都很漫长。甚至有人觉得一夜暴富才够刺激,可能只有赌场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如果是赌博,那么就算全部亏光,也不应该抱怨。首先,你已得到了回报,每次多巴胺飙升带来的兴奋欣快就是你的回报,也是一种情绪价值;其次,你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不应该抱怨,就好比不应该抱怨人会死一样。
美国股市也在演出相似戏码,当科技板块大幅调整,华尔街就AI是否有泡沫、如果有是否快破了等话题争论不休时,可口可乐今年已悄悄涨超34%,显著跑赢美股大盘与多数科技巨头,盘中多次刷新历史新高,最高触及94.1美元。公司连续多季度业绩超预期,全球销量稳健,零糖产品增长亮眼,管理层两度上调全年盈利与自由现金流指引,稳定分红持续吸引避险资金,估值抬升,市值突破4100亿美元。
可口可乐持仓市值约占伯克希尔股票投资组合9.4%~9.7%,稳居前五大重仓股。在1989年建仓高峰期,可口可乐一度占到伯克希尔净资产近30%,是当时第一大重仓;后续随着苹果等仓位扩张,占比逐步回落,但仍是伯克希尔的核心底仓资产。
巴菲特自1988年启动买入可口可乐。1987股灾之后,市场看淡消费股,他逆势加仓,累计投入约10.24 亿美元。1994年8月完成全部建仓,七年累计总投入12.99亿美元,最终持有4亿股,长期持有至今,历经多次股票拆股,持股数量保持不变。
伯克希尔每年从这笔持仓获得约8.5亿美元股息,原始成本的股息回报率高达65%。这笔投资成为价值投资经典案例。
巴菲特为什么投苹果,不投微软?
长期以来,巴菲特被市场贴上“科技绝缘体”的标签,在互联网泡沫期间,大量资金疯狂涌入互联网概念股,纳斯达克指数从1995的1000点左右一路狂飙到2000年3月10日的5048.62点。
巴菲特不为所动,泡沫顶峰的1999年末,伯克希尔持有约155亿美元现金及等价物,拒绝建仓互联网概念股,当年伯克希尔净值仅增长0.5%,大幅跑输纳指,饱受市场冷嘲热讽。
1999年11月22日《财富》杂志发表巴菲特当年7月太阳谷演讲、9月内部分享整理而成的文章,引用巴菲特原话:“投资不是评估一个行业将对社会产生多大影响、增长有多快,而是判断一家企业的竞争优势,最重要的是这一优势能否持久。”
他和芒格不投资科技股的主要理由就是科技企业很难有“可持续的竞争优势”,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认知来判断某个科技企业是否有“护城河”、是否“可持续”,他们只投自己看得懂的公司。
有人会问,此前伯克希尔的第一大重仓股苹果不就是科技股吗?
的确,乔布斯2007年1月推出第一代苹果手机时,苹果是妥妥的科技股。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苹果手机在科技行业就像苹果在食品行业一样,是妥妥的消费品了。这也是乔布斯的初衷,让科技亲近人类,让人类亲近科技。某种意义上,巴菲特重仓苹果,是乔布斯实现初衷的最好证明。
巴菲特2016年一季度开始建仓苹果,后续持续加仓,2018年完成重仓布局。巴菲特在多个场合解释他重仓苹果的逻辑,常常把苹果与可口可乐作比。两者强大的品牌忠诚度和深广的营销网络都构成极深的护城河。他说:“如果给苹果用户一万美元,但条件是拿走你的iPhone,永远不能再用,大多数人不会接受。”
2024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上,巴菲特说:“我们持有可口可乐,它是一门极好的生意;我们也持有苹果,苹果是一门比可口可乐还要更好的生意。”
显然,巴菲特对于品牌忠诚度构筑护城河的情况比较熟悉,他认为从商业逻辑来看,苹果和可口可乐是同类公司,所以敢投苹果。但是,尽管他和比尔·盖茨是多年好友,却一直没有投微软。
2018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有股东提出为何不投微软的问题,巴菲特回答说:“比尔进入伯克希尔董事会后,伯克希尔再买微软股票会犯错。在此之前也不能买,因为我和比尔是好朋友。如果伯克希尔买入之后,微软传出利好消息,那么外界会指责我们利用内幕消息。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愚蠢,这是真正的答案,我的愚蠢让我们少赚很多钱。”
巴菲特的回答说明了一个道理:你赚不到你认知以外的钱。
微软诞生于PC产业萌芽期的1975年,凭借视窗操作系统与办公套件构筑强大生态壁垒,建立起近乎垄断的平台优势,是计算机民用化浪潮最大的获益者之一。1998年至2002年是全球市值最高公司。此后,随着PC市场增速放缓,微软一度陷入增长瓶颈。纳德拉接任CEO后,成功转型,推出云服务Azure,抓住了云计算时代的红利。后续又成为AI浪潮弄潮儿。先与苹果、后与英伟达轮流登顶市值第一宝座。
微软是科技行业的奇迹,不是常态。科技行业的不确定性比消费品行业高太多。
1993年,巴菲特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说:“对于一家随时都必须应对快速技术变迁的公司来说,根本就无法判断其长期经济前景。三十年前,我们能预见到电视机制造或电脑产业的变化吗?当然不能。那凭什么我和芒格就认为,我们能够预判其他快速变迁产业的前景?我们宁愿专注那些容易预测的产业。”
科技行业很难预测的三个方面
电视机制造业是很好的例子。
电视技术由多人共同奠基,产业化核心企业是美国RCA(美国无线电公司)。20世纪20年代,机械电视原型诞生。1926年,为了推动收音机、电视机的销售,RCA创立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搭建全美首个广播网络。30年代RCA发力电子显像管电视研发,制定电视行业技术标准,推动黑白电视商用。二战后,RCA主导彩色电视研发,60年代垄断美国彩电市场,是电视机产业的开创者。
盛极之后,RCA盲目多元化,大举投入大型计算机业务,对标IBM,造成巨额资产减值。同时日本企业崛起,索尼、松下凭借更高品控与成本优势冲击市场,RCA的消费电子业务持续萎缩。1986年通用电气收购RCA,拆分变卖,保留NBC电视台,电视制造业务卖给法国汤姆逊。2003年,法国汤姆逊把亏损的全球彩电业务与TCL组建合资公司TTE,TCL持股67%,获得工厂、RCA品牌与彩电专利。恰逢显像管向液晶迭代,这次并购后续给TCL带来巨额亏损。TCL后续转型布局面板制造,成立华星光电,同时拓展光伏产业。如今分拆为TCL科技与TCL实业,业务遍布全球,电视机销量长期位居全球第二。
这个故事从至少三个方面折射出科技行业的易变性、不确定性、复杂性与模糊性(VUCA),这些特性导致科技行业很难预测。
首先,很难预测一种技术什么时候会被什么其他技术取代。2003年,TCL与汤姆逊合资的公司TTE全球电视机销量排名第一,当时的技术是显像管,然而液晶技术快速成熟,2007年,轻薄、低功耗的液晶电视机全球销量赶超笨重的显像管电视机,随后显像管电视机退出历史舞台。如今全球电视机销量第一是三星。
此类案例比比皆是。数码相机技术取代胶卷,导致胶卷相机之王柯达最终破产。智能手机取代传统手机,导致传统手机之王诺基亚快速陨落。
再往前看,技术颠覆类案例就更多了。帆船时代,航运生态完全依赖风力与季节洋流。早期蒸汽船能耗高、可靠性差,被业内轻视。随着蒸汽机改良、苏伊士运河开通,蒸汽船不受风向限制,班次稳定。1870至1900年远洋市场完成替代,大量老牌帆船制造厂与航运公司倒闭,帆船时代的经验与资产迅速贬值。
十九世纪末马车是城市主流交通工具,马车制造、马厩、饲料等配套产业形成庞大生态。汽车初期噪声大、可靠性差,被视作小众玩具。随着内燃机技术成熟、量产成本下降,马车产业快速萎缩。1908年福特T型车问世,城市马车被汽车大规模淘汰。大量马车厂商倒闭。
其次,很难预测钱会流向何方。当年RCA创立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是为了卖电视机,如今,电视机厂商的营收、利润远不及传媒公司。NBC所在的康卡斯特(Comcast)集团2025年总营收1237亿美元,归母净利润200亿美元。三星财报不单独披露电视板块独立净利润。TCL2025全年电子电视业务营收约880亿港币,毛利约170亿港币,电视业务净利润未单独披露。
再次,很难预测生意会被谁抢去。早在液晶技术诞生之前,RCA的显像管电视业务就已遭遇日本厂商的猛烈冲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RCA曾垄断美国彩电市场,手握核心专利与完整产业链。但日本索尼、松下等企业快速吃透显像管技术,依托更精良的制造工艺、更低生产成本,以高性价比产品大举攻入美国市场。索尼特丽珑显像管凭借画质优势抢占高端市场,松下等拿下大众市场份额。
而RCA管理效率低下,研发投入分散,还盲目跨界布局计算机等非核心业务,持续消耗现金流,彩电业务利润不断被挤压,市场份额逐年下滑。到80年代初,RCA彩电业务已深陷亏损,竞争力大幅衰退。
同样的故事在汽车行业也曾发生。上世纪70年代起,日本车企以省油、可靠、低价的小型车大举攻入美国市场。石油危机放大节油车型优势,美国本土车企仍偏重大排量轿车。日系厂商凭借精益生产严控成本,市场份额持续攀升,美国车企利润被大幅挤压,传统汽车巨头遭遇沉重打击,倒逼行业变革。
存储芯片行业也一样,日本企业把美国企业打得奄奄一息,后来韩国企业又把日本企业打得奄奄一息,现在中国企业上场了。不过最终美国和日本都获利了,因为竞争把企业往价值链上端赶,逼得他们持续创新,同时提高管理效率。如今,掌控高精尖核心技术的还是这些国家的企业。不过,对于入股RCA以及美国汽车企业、存储企业的投资者来讲,结局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总之,科技行业,投资者很难预测一种技术什么时候会被什么其他技术取代、很难预测钱会流向何、很难预测生意会被谁抢去。
而可口可乐不存在这些问题。首先,人的口味不太会发生大变化,可口可乐曾经一度“改良”配方,推出“新可乐”,结果遭消费者抵制,不得不改回老可乐。其次,可口可乐价值链简单明晰,各个环节议价能力稳定,钱流向议价能力最强的环节,即品牌所有者可口可乐公司,不会流向别的地方。再次,可口可乐也不用担心日本、韩国或者别的什么国家的企业破译它的配方,抢占它的市场。
品牌带来的护城河坚固且长久。带来同样坚固且长久护城河的是网络效应,微软正是凭此成为科技界传奇。当然苹果更厉害,既有消费的品牌效应又有科技的网络效应,值得巴菲特长期重仓。10月31日,苹果收盘市值达5.03万亿美元,超越英伟达,重返全球市值第一。
如果能够在我大A找到类似苹果的公司,集消费与科技的优势于一身,护城河坚固且长久,那么基金经理们就不用“风格漂移”、两头挨打、不断道歉了,当然前提是要把时间维度拉长,以五年、十年为单位。然而,这很难做到,基金公司考核基金经理一般以季度为单位,现在监管要求三年。开放式基金份额持有人更是随时可以用脚投票。
巴菲特1985年接受《货币世界》采访时说:“我买入股票时,会做这样的假设:股市明天关闭,五年之内不再开市。”没有一个基金经理能够这样假设。
如果巴菲特当基金经理,估计也只能风格漂移了,运气好吃肉,运气不好道歉。
散户没有这些激励机制的限制,自己漂移,就怪不得别人了。输了钱,不必哀伤,至少那些充满多巴胺的记忆属于你。
No.718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悟00000空
作者简介:曾在复旦学习、任教9年;曾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供职20年。微信个人公众号:无语2022,微信视频号:无语2022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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