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靳,靳德彰,今年四十一岁,安徽芜湖镜湖人,出事以前在本地开了一家建材经营部,一年能挣五六十万,老婆在小学教语文,儿子读四年级。标题里那个在澳门六天赢了三百六十八万、又在第十九天几乎崩溃的人,就是我。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我去珠海谈一笔瓷砖的货源,谈完生意,同行的一个客户姓贾,拉着我过关去了澳门,说就玩一晚,见识见识。第一晚我在百家加的桌上,押了五千赢了一万二,第二天贾老板教我打珠盘,我又赢了一些。第三天开始,我不知道哪来的手气,珊瑚厅那张台子,我连着四个小时没输过一把大的,到第六天,我拿着兑奖的单子在二楼数了一遍又一遍,三百六十八万,港纸。我给老婆打电话说接了个大单子,赚了一笔大的,声音都是飘的。我老婆在电话那头说,德彰,拿了钱就回来,别贪。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我这手气正热,再玩两天,凑个五百万回芜湖,把经营部的仓库扩大一倍,再给老婆买辆车,何乐不为。我把钱存进了赌场的账户,只取了三万块放在身上,我对自己说,本金永不动,玩的是利润。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每个输光的人,对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谎话。

第七天开始,手气走了。我安慰自己是正常波动,压了加倍。第八天,又输。第九天,我第一次动了本金。那三百万往桌上一推的感觉,跟第一天拿五千万去玩,完全是两种心跳。第十一天,账面只剩一百四十万。第十二天,我给老婆打电话说货款没结完,还要再待几天,电话里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第十三天到第十六天,我住进了赌场免费给的房间,一天下桌不超过两个小时,吃饭都在台子边解决,赢了就续筹码,输了就提本金,账户里的数字像退潮一样,一百四十万,九十万,六十万,四十万。第十七天,我不敢看账户了。第十八天,我开始借,借的是赌场周边那种所谓的礼宾服务,借了五十万港纸,利滚利,说好一周内还。第十九天,就是标题里说的那一天,我在永利的走廊上站着,手机里是那帮人的催命电话,账户里的钱在前一夜全数归零,老婆的信息我三天没敢回,儿子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又关上,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浑身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反复只有一句话,回去怎么交代,三百多万,货款,儿子的学区房首付,全没了。我甚至走到天台的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我站了很久,最后是老婆的电话打进来,她在电话里说,德彰,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爸这单生意谈成了,给你买了礼物。我听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保安都过来了。

把我从澳门捞回来的,是我老婆和我姐夫。第二十天,我老婆用我的定位找到了我,她跟她姐夫连夜开车到珠海,过关来把我拽走。我老婆后来跟我说,她在芜湖的家里,是从我六天前那个报喜电话里听出不对的,她说我跟她结婚十四年,从没在电话里用那种虚飘的声音说过话。回来的路上,我大姐夫把车开得飞快,我老婆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骂我,就问了一句,还有多少债。我说,赌场账户清零,外面借了五十万港纸,折人民币四十六万多。她说,好,能救。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港澳通行证全部收走,第二件事,是拉着我去芜湖本地的戒赌互助会报了名,第三件事,变卖了经营部里两个铺位的一批存货,连我那辆开了六年的越野车也卖了,七天内把外面的高利贷全部清掉。她说,这个口子一天不堵上,你人回得来,魂回不来。卖车那天她没让我去,她自己签的字,回来跟我讲,车没了能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那个小学语文老师的老婆,在这一场大难里表现出来的冷静和狠劲,我这辈子都学不完。

到今年十一月,整整两年过去,我把这段经历整理成了一条一条的账,也整理成了一条一条的命。账是这么算的,澳门六天,我赢了三百六十八万,第十三天开始倒贴,第十九天倒欠四十六万,二十天时间,我从芜湖中产跌到负债,还搭上了一份差点散掉的家庭和我半条命。命是这么悟的,赌桌上没有你的钱,只有暂时放在你那里的钱,赢来的钱之所以可怕,不是数字大,是它让你相信了一种假象,叫不劳而获,这个假象一旦种进脑子,人就开始拿真金白银去续那个梦。互助会里有个老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赌徒的崩溃从来不在输光那天,而在第一次拿本金去翻本那一刻。我现在经营部照开,规模比原来小,一年挣四十来万,一分多余的钱都在老婆名下,我连消费软件的支付密码都是她的。上个月我儿子数学考了满分,我带他去江边放风筝,他问我爸你最近怎么老陪我们,我说爸以前丢过一样东西,现在找回来了,得看着。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我不敢用后不后悔来评价那十九天,因为假如第六天我拿着三百六十八万全身而退,我大概率是个更可怕的赌徒,而不是今天的靳德彰。命运在第十九天把我按在天台的门缝上,是我老婆的一通电话,把我拽回了人间。芜湖到珠海一千四百多公里,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从崩溃走回餐桌,从赌桌走回家门,走了整整两年,现在,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