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霍邱“七旬老人拆墙让路”事件,不到一周即出现舆论反转。此前被多家媒体转发的“当代六尺巷”叙事,随着卫星航拍图等公开信息出现,受到侵占公共道路、家属借机炒作、当地处置迟缓等质疑。霍邱县融媒体中心回应称,涉事老人女儿“非该中心在职员工”,警方已立案。真相仍待权威调查,但由此暴露的新闻生产问题值得讨论:新闻可以策划,不能策划新闻。

十一年前,利辛“女子救人被狗咬”事件中,有人曾希望我参与“策划”。对方拿不出被救女童是谁,拿不出狗主人是谁,也拿不出目击者。五个W中,Who、Where、Why均无法核实,只剩一个“感人”的What和一个编出来的When。我拒绝参与,对方首先提到的是“感谢费”——无论新闻价值多大,给钱就参与,性质就变了。后来查实,那是男友为引起关注获得捐助而编造的谎言,其本人承认“曾找媒体策划稿件”。当时部分媒体放弃核实、跳过采访,使一个经不起追问的脚本层层放大。我因揭露这起假新闻,受到央视《焦点访谈》、《今日说法》、《东方时空》等栏目和多家卫视的专题采访,讨论媒体职业操守,还原事件真相。一个假新闻的来历,往往不是某一个人编出来的,而是把关环节集体失守的结果。当年我也被报社评为优秀记者,并受到中宣部等部门表扬。

需要区分两个概念。可以策划的是报道:选题角度、采访路径、问题清单、呈现方式,这些是新闻从业者的专业能力。同一件让墙的事,可以从公共道路边界切入,也可以从基层治理切入;可以配航拍图,也可以向规划部门核实边界。这叫报道策划。

不能策划的是事实。不能编造“被救女童”,不能安排“群众目击者”,不能摆拍“让墙瞬间”,不能先定好“高风亮节”的结论再倒推采访凑材料。利辛事件中,策划的是事实。霍邱事件中,若边界认定显示院墙原本多占了公共道路,“向内收一米”就不是策划出来的美德,而是把不属于自己的部分还回去。事实的产权,不能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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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霍邱这件事,官方回应需要看清楚,但也需要看到它没有回答什么。霍邱县融媒体中心回应称,涉事老人女儿“非该中心在职员工”,“根本没有吕姓工作人员”。这个回应澄清的是身份传言。但不妨反过来想:如果没有网友的卫星航拍图、没有后续的媒体披露,这个“当代六尺巷”叙事是不是就会作为一个正能量故事继续传播下去?身份传言被澄清之后,媒体把关责任的问题是否也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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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邱县融媒体中心面对一个从本地传出、极易引爆情绪的“乡土好人”故事,有没有在事实层面多问一句、多核一步?有没有追问过院墙原本的边界在哪里?有没有确认过“让”的是自家地还是公共路?新京报快评对此说得很直接:地方具有事实核查能力的相关机构,“不妨主动向前一步”,“而不是‘转发先于事实核查’”。

身份切割是澄清,不是免责。即便涉事者与融媒体中心没有任何劳动关系,即便该中心并非首发或转发者,一家地方媒体在面对这类故事时,仍然有责任在事实层面守住核实的底线。不是记者,不等于没有核实义务;不是首发,不等于可以跳过把关。出了反转就用“不是我们的人”来收尾,损耗的是基层媒体在熟人社会里本就有限的公信力。

动机是善的,传播正能量,也不行吗?伦理看行为边界,不看自我感动。善意不能豁免核实。判断标准至少四条:可核实、可反驳、不介入事实、摆拍模拟必须标明。缺一条,就不是新闻,而是宣传品。

“六尺巷”之所以是六尺巷,前提是先有侵占,才有礼让。如果院墙本就多占了公共道路,所谓“向内收一米”充其量只是物归原主,与“美德”何干?把“物归原主”包装成“谦和礼让”,是对六尺巷文化符号的浅薄消费。

新闻这碗饭,端得起就要对得起。可以策划报道,不能策划事实;可以讲究呈现,不能丢掉核实。这是两次反转事件留下的常识,也是所有新闻从业人员共同守住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