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台湾省经济迎来一段高速增长期,许多大陆同胞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不惜冒险渡海谋生。部分女性更是选择嫁给台湾籍男子,以迅速获取在台湾立足的“资本”。

这些远嫁异乡的女子中,的确有人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但举目无亲、经济依附、家庭暴力等接踵而来的问题,却让另一部分人堕入更深的困境。

当现实与理想的差距越来越大,赖以生存的婚姻变成无形“牢笼”,有人忍气吞声,有人倒在了异乡的血泊中,还有人选择亲手结束“噩梦”,也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人生。

一

2009年4月14日上午9时许,新竹县宝山乡49岁的菜农沈春炉,莫名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他急忙让妻子文小娟拨打急救电话,将自己送往国泰综合医院新竹分院接受治疗。

下午4时许,沈春炉症状非但没有改善,还出现瞳孔缩小、大小便失禁、抽搐、惊厥的情况。不得已,国泰医院只能将他送到80公里外的台北荣民总院进行抢救。

一个星期后,沈春炉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并在4月26日康复出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氨基甲酸酯/盐中毒”。沈春炉的两个哥哥沈春贵、沈春财一听,立即拨通了新竹县竹东警分局的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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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

原来,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毒物的名称了。

就在一个月前的3月16日下午3时许,正在田里劳作的沈春炉,突然意识模糊,一头栽倒在农用机械驾驶室内。幸亏侄媳陈某及时发现,才将其送往国泰综合医院新竹分院救治,后来也是被转往台北荣民总院抢救,直到3月19日康复出院。那一次,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同样为“氨基甲酸酯/盐中毒”。

氨基甲酸酯/盐(Carbamate)是一类重要的有机化合物,它最广为人知的应用,就是农药领域。其毒性虽不如有机磷类农药,但急诊科医生都对这类病患格外谨慎,如症状严重者,还会建议家属报警以确认中毒原因。

然而,第一次中毒前沈春炉刚喷洒过农药,忙完后都没来得及洗手,就取出一包自制菜干,在农用机械驾驶室内大口吃了起来。因此,荣民总院和沈家人都以为,沈春炉是不慎沾染到未兑水、稀释前的浓缩液,又徒手去抓/吃那包菜干导致意外中毒,也就没有想过去报警。

可是,第二次中毒发生在早上9点,沈春炉还未去过农地、没接触到任何农药,醒来后也仅吃了一份不含生菜的速食三明治,没有误食残留农药的可能。

沈春贵和沈春财这才怀疑,弟弟可能是被人刻意投毒了。3月16日的那次中毒恐怕也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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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

接到报案,竹东分局的探员同样认为事有蹊跷。他们发现,沈春炉平常使用的,都是低毒或微毒的“拟除虫菊酯类”“磷酸酯类”农药,他是怎么接触到氨基甲酸酯/盐类农药的呢?

如果沈春炉是误吸、误食到其他村民喷洒的氨基甲酸酯/盐类农药,那一定是被兑水、稀释后的药液,而不是浓缩液,那症状就不应该如此严重。

如果是有人下毒,会是谁呢?沈春炉为人憨厚、老实,几十年来从未与乡邻发生过争吵,和他们也不存在任何利益矛盾。于是,分局立即指派侦查队,对沈春炉身边的亲人展开调查。

二

【注:以下关于沈春炉婚姻状况的内容,均为他接受记者采访时的单方面说辞。】

沈春炉共有两个姐姐、五个哥哥,年纪最小的他也深受长辈宠爱。然而,沈家世代为农,父母对子女的教育不够重视,所以沈春炉读完小学就接过祖辈的“衣钵”,成了一名“庄稼汉”。

学历低、家境普通加上其貌不扬,沈春炉一直到36岁都未能成家。

眼看沈春炉的年龄越来越大,在台湾省找不到老婆,焦急不已的父母只能委托婚介所,物色大陆儿媳。不出一星期,沈春炉就在一众有意愿的女孩中,选中小自己13岁的文小娟。

1997年2月,沈春炉带着25万新台币(按当年汇率计算约6万人民币,算是一笔“巨款”)聘金,亲自前往海南,与文小娟办理结婚手续。1998年6月,文小娟获准赴台,两人正式开启“新婚”生活。

2001年,夫妻俩的长子呱呱坠地,翌年文小娟又替沈家生下一个女儿。中年得子的沈春炉,自然对这位大陆来的“娇妻”格外宠溺,几乎从不让她干家务活,沈家父母更是将文小娟视作亲生女儿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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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和文小娟结婚照)

2004年后,沈春炉母亲、父亲相继因病离世,沈氏兄弟开始分家。

沈春炉虽分得宝山乡闹市区的套房(单间自带独立卫浴),但为了方便务农,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带着儿子睡在老宅,套房则留给文小娟和女儿居住,自此夫妻俩一星期都见不上一次面,感情也逐渐变淡。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2006年沈春炉发现文小娟与一名菜贩有不正当关系。2007年夏天,他更是在新竹市东区某汽车旅馆,将两人抓奸在床。

不过,当沈春炉提出离婚时,文小娟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会痛改前非,与情夫断绝联系,并带着女儿搬回老宅生活。之后的一年多时间,沈春炉也的确未发现妻子与情夫再有联系。

另外,4月14日沈春炉第二次中毒时,还是文小娟拨打电话叫的救护车,住院期间她也鞍前马后、端屎端尿,看不出任何异样。倘若真是文小娟下的毒,为什么不迟一点叫救护车,让沈春炉毒发身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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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娟)

接着,探员们又走访了沈家的邻居,得知沈春炉因受父母宠爱,分家时不仅分到那间套房,还分得了兄弟几人中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农地。几位哥哥、姐姐对此并无异议,可那些嫂嫂、侄儿们就颇为不满了。

据邻居回忆,沈春炉第一次中毒前几天,就有两位嫂嫂要求他割让二甲(台湾传统土地面积单位,一甲约14.55亩,沈春炉共分得四甲,约58.2亩,其余五个哥哥最多不过二甲)农地,平分给几位哥哥。

谁知沈春炉总以各种理由推诿、搪塞,最后更是不再理会。两位嫂嫂以及侄儿们多次在乡邻面前嚼舌根、数落沈春炉。所以,会不会是几人对沈春炉有怨气,才下毒泄愤呢?

可问题是,如果沈春炉真被毒死,他们就更难分到农地了。毕竟沈春炉死后遗产由两个孩子以及文小娟继承,难道强势的文小娟会轻易割让农地?总不能又将母子三人也毒死吧?

再说了,双方连口角都没有发生过,表面上依旧和和气气。且沈春炉之所以能分得最多农地,是因为几位哥哥并不完全依靠种菜谋生,他们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痛下杀手吧?

眼看无法锁定嫌疑人身份,侦查队只能前往沈家老宅,试图搜寻毒杀沈春炉的农药,可忙碌数天后探员们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三

5月中旬,闲来无事的沈春炉,突然在仓库一个废弃的橱柜内,寻获一包最外层用报纸包裹并以密封塑料袋盛装的,不知名白色粉末。

经化验,该白色粉末为氨基甲酸酯/盐类剧毒农药“大胜冬加保扶”(carbofuran)。沈春炉自称绝对没有买过同款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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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在仓库废弃橱柜内发现的农药)

这包农药的现身,几乎坐实了沈春炉被人投毒的猜想。而这栋老宅虽为兄弟几人共同继承,但分家后只有沈春炉及妻儿居住。2008年初,沈春炉还特意换了大门锁,几位兄嫂都没有钥匙。

尽管证据指向下毒之人可能是文小娟,但侦查队依旧没敢轻易约谈她。

半个月后的6月16日,沈春炉又向侦查队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原来,嫁到台湾后文小娟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并一直把日记本藏在卧室衣橱里。

沈春炉只有小学文化,况且文小娟用的还是简体字,所以他虽然早就看到过那本日记本,却看不懂日记里的具体内容,也没太把它放在心上。

可就在出院后不久,沈春炉听到儿子说起,数天前母亲文小娟曾在他面前抱怨:“为什么他(沈春炉)还没有死?”

听见儿子说的这番话后,沈春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遂趁文小娟外出逛街之际,偷偷翻出日记本让侄儿帮忙“翻译”。没承想,这竟是一本“杀夫笔记”。

从约两年前开始(应该是被抓奸后),文小娟就对沈春炉充满了怨恨:

“最毒妇人心,是被逼的。沈春炉,我恨你,恨你,是你害了我,毁了我的青春,断送我美丽的岁月。你一定要死,只有死,才能解我心头的很。你赶快死,赶快死吧。”

“没有人能理解我,我要用各种办法去报复你们,等身份证一拿到手,我决定和他一刀两断,可是我现在必须忍。”

“和这种人在一起太累了,每天病怏怏,全身难闻,我对他越来越讨厌,乡巴佬、太脏、很少洗澡,晚上睡觉磨牙……”

“沈春炉,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你夺走我的自由、幸福、青春、美丽,我恨你、恨你、恨你……”

“你明知我不爱你,你不松手何苦。现在唯一办法就是你赶快死,去投胎……”

“沈春炉,你快死吧!去死吧!你死了,我们母子三人就不用受蚊咬、洗澡没水之苦了。”

“嫁给这文盲,我的人生全变了,我的幸福没了,人生短短,青春一去不返,无奈……”

“每天被蚊子叮的不是痒,是心痛,跟他感情如同陌生人,这样的日子,教我这个开朗、年轻、有活力的女人,如何过得下去。”

“一看到他那苍老的面貌,我越想越气,我的命为何如此不顺,真是美人不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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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娟“杀夫笔记”部分翻摄)

除此之外,文小娟还在日记本中记录了自己与菜贩情夫的“偷情史”:

“我需要男人,需要身体滋润,需要男人的疼爱,我需要的他不在我身边。”

“这段日子好想他,我为何如此爱他,连做梦都想到他。”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因为他在明湖路帮我买了一间公寓,在那里,我们俩忘了别人,幸福极了。”

“他是有家室的人,在一起是为了双方心中得不到的慰藉。”

“他说只要想到和我在一起,他就会受不了,太爱我了。我说我也是,想到有你,我感到很幸福。”

“别人的他(情夫)是那样,我的他(沈春炉)是这样,无奈……”

“见面时,我抱着他亲一下,然后我们去旅馆XX。”

当然,文小娟也不仅仅是针对沈春炉,她将整个婆家都描述成“白天看不到一个人,晚上看到的都是鬼的地方”。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则详细记录、分析了大陆籍配偶继承台湾土地、现金的限制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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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娟)

掌握这一“决定性”证据后,侦查队总算对“文小娟毒夫”的猜想有了底气,遂于6月17日下午,将其押往竹东分局接受调查。

四

刚被戴上手铐,文小娟就双腿发软、崩溃大哭,随后就在警车上坦诚了自己杀夫未遂的犯罪经过。

据文小娟供述,她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父为海南某公立小学校长,母亲也在同一所学校担任年级主任。

出生于“书香门第” 的文小娟学习成绩较为优异,不仅顺利取得高中文凭,还在某事业单位谋得一份文员的工作。

当年海南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只有4%左右,高中及以上文凭全省比例也仅11%左右,所以高中毕业的文小娟也一直自诩是“高学历”,看不起“文盲”沈春炉。

不幸的是,1995年底,文小娟的父亲被查出罹患胆囊癌。治疗一年多后,家中积蓄已经耗尽。文小娟只能瞒着新交往的男友,前往婚介所,物色港、台“金龟婿”,以缓解家中经济压力,也希望通过结婚替父亲“冲喜”。

因为受影视剧的影响,文小娟从小对经济高速发展的香港、台湾,带着厚重的“滤镜”。认为只要嫁给港台籍同胞,就能过上想要的“富太太”生活。

由于文小娟五官端正、长相清秀,沈春炉一眼就相中了她,不到一星期,两人就隔着海峡定下终生大事。1997年春节过后,沈春炉亲赴海南与她办理了结婚手续。

1998年夏天,文小娟满怀期待地踏上飞往台湾的航班,谁知落地新竹沈家后,她却被惊得目瞪口呆、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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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娟被押解至竹东分局)

原来,沈家人隐瞒了真实的经济条件,文小娟和家人误以为文小娟嫁到台湾后,住的是宽敞的“电梯房”,吹着舒适的空调,门口就是热闹商圈,出行还有小车代步。

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果园、农田,简陋的自建砖瓦房,满是油渍的老式农用机械,以及随处可见的家禽、家畜粪便,环境比文小娟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公有住房恶劣得多……

如此巨大的落差,瞬间让文小娟有了回海南的冲动,可她已经收了沈家聘金,况且自己一直想要拿到台湾的“身份证”,只能暂时忍了下来。

不过自这天起,她就对沈春炉心生厌恶,还总是借故拒绝同房,结婚三年仍没怀上孩子。

沈春炉说全家都很宠文小娟,但文小娟的说法却大相径庭。她说,婆婆李勤妹对自己迟迟没有生育颇为不满,不仅限制她的零花钱、自由,还经常要求她跟着沈春炉下地干农活,言语更是苛刻至极,时不时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2000年,文小娟终于怀上长子,这也缓和了婆媳俩的关系。翌年她又生下一个女儿,李勤妹总算对文小娟的态度有了转变。

然而,文小娟却认为,婆婆态度的转变是一种虚伪的表现。在完成生儿育女任务后,她借口要照顾女儿,强行与丈夫分房睡,每个月还逼着沈春炉给零花钱买衣服、逛街,以弥补自己的“青春损失”。

文小娟的行为再次激怒了李勤妹,2003年春节过后,她将家中的座机移到自己卧室,以免文小娟和海南家人联系,婆媳俩的矛盾也被彻底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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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

2004年3月,李勤妹因心脏衰竭不幸离世。

次年7月,沈父也因中风与世长辞。自此沈家兄弟开始分家,分得宝山乡闹市区套房的沈春炉,也让妻子和女儿搬到上址,自己则带着儿子继续在老宅居住。

不到半年,文小娟就与一名有家室的菜贩发生婚外情。由于此人五官端正、身材匀称,且温柔体贴、风趣浪漫,这让看到沈春炉就“生理不适”的文小娟沉迷其中。

几个月后,情夫还背着妻子,偷偷买了一间单身公寓,作为两人的“爱巢”。文小娟认定自己找到真爱,并萌生了与丈夫离婚的念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没多久沈春炉就发现了妻子的奸情,一年后又在某汽车旅馆,将两人抓奸在床。此后发生的事情,文小娟和丈夫的供述又截然相反。

沈春炉说是自己提出离婚,文小娟不同意,但按照文小娟的说法,是她主动向丈夫“摊牌”要求“协议离婚”,但丈夫死活不同意,还让她必须搬回老宅住。

也就是从这时起,文小娟有了毒杀丈夫的念头。

于是,就在2009年2月初,文小娟前往新竹市东区中央路84号“谢棉农药行”,购买了一包“大胜冬加保扶”,并藏匿在仓库的一个废弃橱柜内,打算择机实施“杀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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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娟接受调查时始终用衣服遮脸)

3月15日,文小娟向沈春炉索要零花钱遭拒,便决定立即实施计划。3月16日上午8点左右,文小娟在家中客厅,将买来的“大胜冬加保扶”农药,掺入沈春炉准备好的两包菜干中的一个,旋即借故离开了沈家老宅。

上午9时许,起床后的沈春炉随手抓起了那包无毒菜干,配着稀饭咽了下去,随后又带着另一包有毒的菜干直奔自家农地,开始一天的劳作。

下午3点左右,忙完农活的沈春炉,坐在农用机械驾驶室内食用那包有毒菜干,不到几分钟就开始头晕、意识模糊,并瘫倒在座椅上。幸好侄媳陈某及时发现,通知救护车将其送医急救,直到三天后的3月19日才康复出院。

4月13日,文小娟又向沈春炉索要零花钱遭拒,气愤不已的她于翌日上午8点左右,将先前购买的“大胜冬加保扶”农药,再次混入沈春炉备好的早餐三明治里,接着就守在家中,等待沈春炉毒发身亡。

果然,起床后沈春炉刚吃下三明治,就头晕、恶心、呕吐、呼吸困难。可此时屋外似乎有几名邻居经过,文小娟害怕沈春炉会大声呼叫,进而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只能按照其指示拨通了急救电话,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此后,由于担心连续两次中毒会引起沈家人的怀疑,文小娟还假惺惺陪在沈春炉病床前鞍前马后,可她竟忘了销毁农药和日记本这两大物证,就这么露出了马脚。

根据已掌握的线索,警方认为文小娟的证词真实、可靠,遂正式将其羁押在派出所等待检察官起诉。然而,沈家人却怀疑文小娟的恶行恐不仅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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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

五

前文说了,文小娟不仅仅对沈春炉表现得极其嫌弃,与沈家人尤其是沈母李勤妹关系同样不太和谐。巧的是,就在婆媳俩关系最为紧张的2004年3月(因文小娟回海南过春节,引起李勤妹不满,回台后婆媳俩吵了一架),李勤妹突发心脏疾病不幸离世。

更奇怪的是,沈春炉的姐姐沈宝贵在替李勤妹更衣入棺时发现,母亲脸色发黑、口鼻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所以当初她就怀疑,李勤妹并非因心脏疾病身亡,而是被人为投毒。

沈氏兄弟恳请侦查队继续盘问文小娟,母亲之死是否与她有关。果然不到半小时,文小娟就坦承李勤妹的确也是被自己毒死的!

据供述,2003年10月,文小娟偶然听到沈春炉说,老宅隔壁养鸽子的工寮水泥柱上(沈春炉父亲饲养的鸽子,沈春炉经常去打扫卫生),挂了一小包“万灵粉”农药。沈春炉提醒文小娟,它是无色无味的剧毒农药,少量就能致人死亡,切不可轻易触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2003年底,文小娟趁丈夫和公公不注意之际,偷偷取走前述“万灵粉”农药,打算待沈家人都忘了该农药后,再将该其混入婆婆食物中,以“报复”李勤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没几天沈父就发现“万灵粉”丢失。询问一番无果后,他想当然地认为,农药可能是从柱子上掉落了,沈春炉打扫卫生时又没注意,把它扔掉了。

两个月后的2004年3月12、13日,文小娟向丈夫以及公公索要零花钱逛街、买衣服,却遭婆婆李勤妹痛斥。

愤怒不已的文小娟,便于3月14日下午,趁李勤妹与自己儿子、女儿玩耍之际,将少量“万灵粉”掺入其熬制的补品中。按她自己的说法,当时她只是想惩罚一下李勤妹、让她肚子痛。

傍晚17时许,李勤妹将补品一饮而尽,旋即转身回了自己卧室。约一小时后,忙完农活的沈春炉和哥哥沈春财回到家中,却看见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怎么呼叫都毫无反应。

沈春财走近一看,发现李勤妹口吐白沫、呼吸微弱,便立即将其送往新竹市国泰医院急救。可3月15日凌晨1时许,李勤妹还是因心跳骤停,被宣告抢救无效死亡(3月14日傍晚6点37分其实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遗体则于天亮后运回沈家老宅。

国泰医院急救医生表示,李勤妹死因为心肌梗塞。卫生所开出的死亡证明书,也显示其死亡原因为心脏衰竭。沈宝贵虽对母亲之死心存疑虑,却因这两份“官方证明”,以及“死者为大”的封建思想,放弃了解剖、验尸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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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擦拭母亲李勤妹遗照)

总之,文小娟虽承认是自己下的毒,却坚称其并非想要置李勤妹于死地,只是希望她肚子疼、生病,最好是长期卧病在床,这就是“误杀”。

沈家兄弟们发现,文小娟(自述的)三次下毒前,都曾向沈春炉或公公索要钱财,遭拒。

巧的是,2005年7月沈春炉父亲死亡前,文小娟也以“欠了高利贷”为由,向因中风而卧病在床半年多的老人,索要50万新台币还债。

老人交出了这笔钱。不过没几天,沈氏兄弟就发现父亲存款不翼而飞,老人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随后沈家人也向文小娟追回了这50万新台币。

所以,会不会是文小娟埋怨公公没有替自己保守“秘密”,就“依葫芦画瓢”用那包“万灵粉”将其也毒死呢?

对此,文小娟坚决不承认自己曾向公公下毒。老人去世时,沈氏兄弟一致认定他是大面积脑梗死、脑出血或脑干卒中等中风引起的突发病死亡,也就未将他送医治疗,没有留下任何诊断资料。

尽管有了承认给婆婆下毒的口供,证据却并不足以起诉,因为李勤妹的确有心脏疾病,2004年1月23日(大年初二,文小娟回了海南),她还因胃出血等病,前往国泰医院新竹分院就诊。

而文小娟供述的那包“毒药”并无包装袋,无法认定它一定是沈春炉提及的农药“万灵粉”,也就无法断定李勤妹之死,与文小娟下药存在直接关联。

无奈,检察官只能不断对沈氏兄弟做思想工作,开棺验尸。

征得同意后,6月30日,检察官会同法医,对李勤妹遗体进行解剖、化验。李勤妹虽已下葬五年,但其肌肉组织、内脏均保存完好,甚至胃内溶物都清晰可辨。然而,检验结果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1.对李勤妹脑髓组织、肺组织、胸腔液、肝脏、胃内容物、腹腔液、右肾组织、后腹壁肌肉、大腿肌肉、膀胱液、头发,以及棺木旁泥土进行检验,均未发现含纳乃得、加保扶、氰化物、鸦片类、安非他命类、镇静安眠药及其他常见毒药成分。

2.李勤妹患有冠状动脉粥状硬化性心脏病,左冠状动脉左前降支中段管腔阻塞75%,右冠状动脉中段管腔100%阻塞,血管内阻塞物为黄色粥状硬化斑块。

简言之,客观上只能认定李勤妹,因冠状动脉粥状硬化性心脏病、心血管严重阻塞,导致“心源性休克死亡”,与是否服用掺入“万灵粉”农药的补品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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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令沈家人难以接受。

鉴于无法认定李勤妹之死与文小娟有直接关联,故检察官只能就两次向沈春炉食物中下药的事实,依“杀人未遂”起诉文小娟。最终法院判其监禁8年,后又改判为监禁10年,本案自此画上句号。

六

以上就是根据判决书、侦查书、法医函,以及记者的一手采访,客观、中立地陈述的案件经过。

可关于本案,网上却有很大的争议,除了已经提及的李勤妹死因认定外,主要争议点就在沈春炉和文小娟,到底谁说了更多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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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炉手捧父亲遗照)

前文大家应该有注意到,沈春炉讲述文小娟与婆家关系,与后来文小娟供述自己与婆家关系,存在很大的差异。

比如,沈春炉说自己非常爱文小娟,母亲也非常慈祥、疼爱这个儿媳。可文小娟的供述却指,李勤妹对自己极为苛刻,不仅逼着她下地干农活,还故意将电话移到卧室,不让她和海南的家人联系、不满她回海南探亲。

对此,沈春炉解释说李勤妹年纪大了,接电话不方便,这才将座机放在自己床头……然而,李勤妹腿脚利索,还经常去农田帮忙干农活,这样的解释是否太过牵强了?

其次,沈春炉称文小娟被抓奸后祈求自己原谅她、不想离婚,可文小娟却说是沈春炉不同意离婚。

关于这点,我更倾向于文小娟说的才是实话。因为她在那本“杀夫笔记”中提到,“你明知我不爱你,你不松手何苦”。假如是文小娟不同意离婚,怎么可能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日记本里写出这句话?

当然,不少人会驳斥,因为文小娟想拿“身份证”,所以是她不同意离婚。毕竟她也在日记中写道:“等身份证一拿到手,我决定和他一刀两断,可是我现在必须忍。”

根据台湾省2006年前后的规定,文小娟生下了有台湾户籍的未成年亲生孩子,而“离婚后取得未成年子女监护权”,可以作为继续居留在台湾的主要依据之一,只是认定过程会比较严格。

也就是说,文小娟想要拿到“身份证”,有两种选择。第一是维持现有的婚姻状态,等相关部门审核达标后,正常发放“身份证”;

第二是她起诉(或协议)离婚,且法院认为她有抚养能力,将其中一个孩子抚养权判给她,或沈同意让出一个孩子的抚养权,进而通过“依亲居留”的方式拿到“身份证”。

总之,“身份证”无法作为“文小娟不同意离婚”的论据,按文小娟自己的说法,最理想的是离婚,并拿到孩子抚养权(即第二种选项)。

但很可能沈春炉不会让她如愿。如果文小娟单方面起诉离婚,他可以以文小娟出轨及无收入来源为由,在家事法庭争夺监护权。

这两个理由是法官审酌的参考因素,虽然并非必然剥夺监护权。但倘若文小娟离婚后真的没能取得监护权,那她依法须限期离境。

对她而言,最坏的局面是:在台湾待了十二年,最后只能回到大陆,青春耗尽、身无分文,连两个孩子都无法带走。

在这种情况下,她选择走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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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2009年10月,文小娟在看守所体检时,被发现怀有四个月身孕,沈春炉直言“孩子不是我的”。

根据推算的受孕时间,沈春炉认为夫妻俩当时在闹矛盾,已很长时间没有同房。另沈春炉坚称,自己第二次中毒住院期间,都是文小娟那名菜贩情夫接送她去医院,故一口咬定两人旧情复燃,孩子是菜贩的。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经DNA鉴定(沈春炉一开始不同意鉴定,还是法院强制要求鉴定),孩子就是沈春炉的……且文小娟虽然还深爱着菜贩情夫,但两人的确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

第四,沈春炉在结婚前,不仅隐瞒了自己是农民、只有小学文化等情况,还“谎称”住闹市(那套套房即便当年都是乡镇“老破小”)、有很多地皮(指农地)。故不少网友指出,严格意义上来说,沈春炉就是在“骗婚”。

哪怕在事发后,沈春炉也称自己的四甲农地和套房值一千万新台币,所以一口咬定文小娟的杀夫动机,并非想要离婚,而是想继承其千万财产。

可2009年7月1日之前,大陆籍配偶原则上只能继承最高200万新台币的遗产。且如果不动产是台湾地区继承人(两名孩子)赖以居住的,大陆籍配偶不得继承该不动产,计算遗产时也不计入其应得部分。

也就是说,宝山乡闹市区那间套房,属于两个孩子赖以居住的不动产,文小娟不能继承。至于那四甲农地,则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且由于它们是特殊类别的遗产,在变卖、转让过程中有诸多限制,实际价值也会远低于预期价值。

事实上,文小娟在日记本最后一页记录、分析的也是上述问题,她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继承多少遗产,还不如情夫在明湖路给她买的那套房子值钱。

所以沈春炉对文小娟作案动机的猜想,恐怕站不住脚,文小娟作案的根本原因,就是想要摆脱这段婚姻,同时能留在台湾。

第五,沈春炉自述当年娶文小娟,花了25万新台币的聘金,可这也有“水分”。因为25万并不是全给的文家,中介还拿走一大半,虽然他确实掏出了那么多钱,但这样的说法很容易误导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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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仅为个人观点,并非是在替文小娟“开脱”。因为文小娟也有撒谎、博同情的嫌疑,比如她说自己虽然不是个好妻子、好儿媳,但她是个好妈妈,非常爱两个孩子。

可记者采访沈家时,两个孩子却对母亲表现得极为反感、抵触……甚至还说“妈妈经常打我、骂我”、“害怕妈妈会下毒毒死我”。(也可能是沈家人教的。)

再比如文小娟后来改口称,自己也从没想过要杀死沈春炉,同样只是想让他肚子疼……但这可能吗?日记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就是希望沈春炉死,我认为她当年也是冲毒死李勤妹而下的药。

总之,文小娟婚内出轨、杀人未遂,犯有不可饶恕的大错,但沈春炉骗婚在先,也没必要歪曲部分事实,将自己塑造成百分百的受害者。

据我以往的观察,凡涉及两岸刑事案件的话,台湾媒体以及网友,都会一边倒地“讨伐”大陆籍涉案人。但关于本案,很多台湾论坛上的网友,却在同情文小娟、“声讨”沈春炉……

参考资料:

新竹地方法院2009年度訴字第 297 號判決

高等法院2010年度上訴字第 543 號判決

最高法院2010年度台上字第 4942 號判決

《兩度下藥毒夫判刑10年確定》 2010-08-07 聯合報 A16 社會

《毒夫二審陸女8年改10年》 2010-05-28 聯合報 B2 竹苗綜合新聞

《文小娟產女前夫:不是我的》 2010-03-12 聯合報 B2 竹苗綜合新聞

《文小娟腹中骨肉前夫不要了》 2009-12-26 聯合報 A8 社會

《她有孕盼復合他離婚口難開》 2009-12-18 聯合報 A8 社會

《陸配毒殺求原諒夫:我不再心軟》 2009-10-22 聯合報 A12 社會

《陸媳涉摻毒婆遺體五年未腐》 2009-07-01 聯合報 A10 社會

《多數外配顧家牽她們打拚幸福》 2009-06-29 聯合報 B1 竹苗.運動

《陸配嘆「美人不美命」》 2009-06-22 聯合報 A8 社會

《陸女被押身分證到了》 2009-06-20 聯合報 B2 竹苗綜合新聞

《不寒而慄沈男想查父死因》 2009-06-19 聯合報 A8 社會

《預謀殺夫字裡行間充滿怨》 2009-06-19 聯合報 A8 社會

《外配適應不良多傾聽陪伴求醫》 2009-06-18 聯合報 B2 竹苗綜合新聞

《陸妻下毒手夫:她瞧不起我》 2009-06-18 聯合報 A3 焦點

《但我是個好媽媽》 2009-06-18 聯合報 A3 焦點

《亡母顯靈找到農藥她才認了》 2009-06-18 聯合報 A3 焦點

《不止毒夫陸配毒死婆婆》 2009-06-18 聯合報 A1 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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