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酒店套房里只剩我和陈屿。我脱了高跟鞋,坐在床边揉脚后跟,他在窗户边接电话。电话是林薇打来的,我听得出来,因为陈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说了句“你别动,我下来”。
林薇是我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今天的伴娘。她酒量一般,但今天替我挡了不少酒。陈屿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说:“薇薇喝多了,车钥匙不知道丢哪儿了,我下去帮她找找,顺便送她回去。”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
他说:“你脚都磨破了,别下去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就回来。”
他走后,我在房间里等到十二点四十。给他发消息,没回。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按掉,回了一条:“马上到。”
一点半,他回来了,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有一点口红印。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问他:“找到了?”
“找到了,掉在车座缝里,抠了半天。”
“那怎么送回去的?”
“叫了个代驾,我跟着车到小区门口,看她上楼才走。”
“你没开车?”
“开了。代驾开她的车,我开自己的车跟着。”
“那你俩谁送谁?”
他没回答,把外套挂进衣柜,说了句:“今天太累了,赶紧睡吧。”
我没睡。不是因为他没给一个完整的解释,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里,时间对不上。从他的车到她家,单程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再算上找钥匙、等代驾,满打满算一个小时够了。他去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打算说,我也没打算在新婚夜追着问。
我是做项目管理的,在一家建材企业干了六年,从跟单员做到项目主管。我最习惯的处理方式就是:发现问题,先不动,把信息记下来,等证据齐了再说。婚姻这事我也没打算例外。
婚后第三周,林薇请我吃饭,说是补一顿谢媒饭。席间她眉飞色舞地讲新交的男朋友,说对方开宝马,做外贸的。我听着,问了一句:“哪天带来见见?”
她摆手:“刚谈,还不稳定。”
我又问:“那你那天婚礼上哭成那样,是因为跟这个男朋友闹别扭了?”
她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哪天哭成那样?”
“我婚礼那天晚上,陈屿说你喝多了在车上哭。”
她笑了笑:“哦,那天啊,我那是高兴的,你嫁出去了我替你感动嘛。”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低头搅汤碗。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一条微信。那天陈屿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连着响了三次。我本不想看,但屏幕亮的时候瞥见了林薇的头像,消息框里只有半句话:“你跟她摊牌了吗?”我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了。我没解锁他的手机,也没摔东西。我把那条消息记在心里,然后打开电脑,查了公司内部系统里的海外派遣岗位。
新加坡那边有个基建材料项目,缺一个现场协调经理,合同签三年,驻外补贴不低。报名截止还有两周。我当晚就填了申请表,第二天找部门总监聊了聊。总监问我家属意见,我说我自己做主。
陈屿是两周后知道的。那天他下班回来,我把外派通知放在餐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你去新加坡?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走。”
“你都没跟我商量?”
“你现在知道了。”
“苏晚,你什么意思?”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因为林薇那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天就是送她回家——”
“我没问那天的事。”我说,“我申请这个岗位之前就考虑清楚了。公司在那边缺人,待遇翻一倍,回来之后能升一级。我三十一了,再不出去拼一把,以后没机会了。”
他沉默了一阵:“那你把我当什么?”
“你先把你自己当什么,我再告诉你我把你当什么。”
这句话他没接住,脸色白了一下,但没再吵。
走之前那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他照常上班下班,我收拾行李,退了租的房子——本来就是我婚前自己租的,婚后说好先住他那儿,现在不用了。两人共同置办的大件只有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我跟他说:“你留着用,不用折算给我。”
他到机场送了我。路上堵车,到航站楼的时候我离登机只剩四十分钟。他帮我拉箱子,一直拉到安检口,站住了。
“苏晚。”
“嗯。”
“你到了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好。”
“那天晚上真没什么事。”
“我知道。”我说,“你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个子不高,在人群里不显眼。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这个画面我记下了。
新加坡的三年,过得比我想的快。头半年最难,英语半生不熟,本地施工标准跟国内不一样,有两次差点因为图纸审核的流程问题跟总包方拍桌子。我咬着牙从头学起,白天跑工地,晚上回租屋看标准文件。第二年开始顺了,项目按期交付,客户那边给我写了推荐信。第三年公司把整个东南亚区域的渠道管理交给我,手下管着八个人。
这三年里,陈屿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一开始还问问近况,后来变成抱怨:工作不顺、房贷压力大、家里催他要孩子。我们一年见一次,他春节飞过来待一周,我陪他在城里转转,晚上他睡床我睡沙发,两个人都没提以后怎么办。
第三年秋天,公司通知我调回国内总部,职位是渠道总监,管整个华南片区。我回来那天,陈屿来机场接我。他瘦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上车之后他第一句话是:“我这两年一直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把工资卡给我妈管了,每个月她给我打生活费。我觉得这样心里踏实。”
我看了他一眼:“你怕我拿你的钱?”
“不是,就是……你那时候说走就走,我总觉得你——”他打住没说下去。
“觉得我靠不住?”我替他说了。
他没否认。
我把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说:“陈屿,咱们先把话说明白。我这次回来是总部任命,跟我读不读研、升不升职没关系,但这个职位是我自己挣的。你如果觉得我当初走是因为看不上你,那你不了解我。我不是看不上你,我是看不上自己在那段日子里的状态。”
他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真正见面那天是两周后。公司办年度供应商大会,地点在深圳,两百多家合作方到场。我作为渠道总监早上台做介绍。讲完之后下台,站在茶歇区喝水,有人拍了我肩膀。
我回头。陈屿穿着一件深灰西装,胸口别着某家参展商的牌子,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愣在那儿看着我。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短头发,脸上有点浮肿,正低头哄孩子。
“苏晚?”他几乎没认出来。
“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公司是分包商,今天过来参展。”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好像在确认什么,“你现在是……”
“渠道总监。去年底任命的。”
“哦。”
“这位是?”我看向他旁边的女人。
他顿了一下:“我老婆。”
“恭喜。”我把咖啡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太甜,不是我习惯的那种。我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回收台上,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以后合作上的事可以直接联系我部门,流程要正规。”
他接了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揣进西装内袋。那个女人全程没说话,低头逗孩子。
陈屿忽然说了句:“林薇下个月结婚。”
“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我就是……”他挠了一下耳朵后面,“她那个对象就是我当年说的外贸那个。”
“那挺好,绕了一圈还是那个人。”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喊他过去拿资料,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苏晚,你现在挺好。”
我没回他那句话,因为确实挺好。回去的路上,司机在听交通广播。我坐在后座,手机上弹出公司群的消息,是华南片区下一季度的出货计划。我点开看了几行,把明天的会议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约了早上去仓库看备货。
几天后,圈子里都在传,说陈屿那家公司在深圳的代理权出了点问题,资金结算上有个缺口。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接了,他开口就是:“你能不能帮我们公司协调一下账期?就调整一个季度……”
“陈屿,这个事要走投标和评审流程,不是我说了算。”
“你就帮忙问一句都不行吗?”
“我可以帮你问流程。但你要把资料准备好,自己去找对口部门申报。”
他沉默了。
“还有别的事吗?”
“苏晚,我们俩就真的没可能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高架桥,想了想。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今天才有人真正问出来。
“陈屿,咱俩在婚礼那天晚上就结束了。后来这三年不算白过,但也不算数。你好好过日子,该办的事情按规矩来,我这边能帮的会按流程帮。别的,没有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电脑日历上的安排,把那个会议时间改回原来的,顺手给仓库那边发了条确认消息。
车窗外,深圳的天还亮着,路灯刚亮起来。司机问我要不要绕路去买杯咖啡,我说不用,家里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再放就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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