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陈薇站在车旁,看着儿子从二附中德胜校区的大门里走出来。书包压着他瘦削的肩,走得有点拖沓,看到她又加快了几步。
“数学卷子发下来了。”儿子坐进副驾,从书包里抽出试卷,“期中,99,年级第二。”
陈薇接过卷子,又把手机递过去:“你看,金老师发的。你们班那个谁,三帆明远的,数学115,名远和总部最高分。”
她说完才觉得这比法不对。儿子刚考了年级第二,自己拿别人的成绩跟他比,孩子脸上的笑意掉了一点。她想找补,儿子已经系好安全带,说:“妈,爸说你在跟金老师聊直升的事。”
陈薇和他爸商量过——金老师是集团校这几年带实验班的名师,手里攥着好几条直升通道的消息,她这周约了见第二次面。
“你同桌他爸也在问,说是想走贯通班,0.5+3,初二下学期就进二附中高中部。”陈薇盯着路口的红灯,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他说四中、实验、八中现在统招名额削得厉害,不如提前签了走直升。”
儿子没说话。车窗外,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贴在路灯杆上又掉下去。
她儿子是从德胜小学一路上来的顶级生源,五年级开始上奥数,六年级补英语,七年级起周末基本没有完整的休息日。在一百多个人的年级里考第2,不是天赋,是把别人看综艺、打联机、出去爬山的时间全换成了错题本和课外班换来的。
而这一年,陈薇发现身边的动静变了。
前两年,二附中高三、高二的孩子还不太愿意走自己学校的直升,总觉得拼一把能上四中。可今年不同了,她在开家长会时,看到几个平时成绩排名靠前的孩子家长聚在走廊里,低声聊的都是“贯通班”“0.5+3”“直升签约”。
一个家长说得最直白:“贯通班的孩子学三年半,本部重点班的孩子学三年,直升签约的能用两年专门复习高考。重点中学在中考统招上名额越来越少,名额都给了直升签约、本部重点班这些路。你孩子就算考了年级第二,统招那点名额你也未必挤得进去。”
陈薇当时没接话,心里却堵得慌。她回家跟老公商量,两人在饭桌上说了半宿。老公把碗一推:“你去问金老师,问清楚到底哪条路对孩子最稳。”
第一天去金老师办公室,陈薇看到了那个德胜的孩子。男孩的家长跟她儿子一个单位的,数学也是99,年级第二。对方说:“我不想拼中考了。重点中学统招名额降了那么多,再拼也就是那个结果,不如走直升。”
陈薇回家试探着问儿子,儿子把笔放下,说:“2+4可遇不可求。越好的学校签得越晚,越晚就越难避开初三一年的战役。”
这话像是提前背好的,又像是这孩子真的想过很多遍。陈薇坐在他房间的小床上,心里一时什么滋味都在翻腾。她想说“你才初一,想那么远干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书桌上贴着一张四中的明信片,是去年暑假他表哥带他去参观时买的。
陈薇还是把那张明信片上的字端详了很久。她儿子的目标从来都是四中。
第三天,金老师把陈薇约到办公室,推过来一张表格:“你看看。德胜、三帆、明远,这几年越来越多的顶级娃直接走集团校直升了。四中那些名校的生源,全被我们这些学校截胡了。你儿子的成绩,走贯通班很有优势。”
陈薇看着那张表,一行行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几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已签约”,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儿子同桌。回到车上,她打开手机,看到群里有人转发了二附中贯通班的最新介绍,她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她身后,伸长脖子看。
“妈,”他看了一会儿说,“四中每年统招的名额,落到我们学校就那几个。就算我拼到年级第一,也就是踩在刀尖上过去。”
陈薇听出他嘴上说得轻松,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子,从前什么都要最好的,去年在科技馆门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只为了看一次航天展。现在他站在妈妈身后,用“就那几个”来劝她自己多想一想又少什么。
“你要是想冲四中,妈支持你。”陈薇把手机锁屏,“三年的事,你用两年想清楚就行。”
“不用想。”儿子说,“我同桌他爸找了金老师,已经准备签贯通班了。他说走这个路子,稳稳当当,不赌不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妈,你知道今年德胜有多少人提前签了吗?”
陈薇没有说话。
儿子的手放在书包带上,指尖来回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我不想拼那个概率了。统招名额一年比一年少,能拼进去的人到底是少数。我想选一条我够得着的路,稳稳地走下去。”
陈薇眼眶有点涩。她想起自己和老公当年从县城考出来的日子,考大学靠的是硬拼。到了她孩子这一代,家里的条件好起来了,可选择的路反而变得复杂起来——拼还是不拼,签约还是不签约,赌一赌还是稳一稳。
当晚,她坐在书桌前,把表格摊开,拿起笔,想了很久。最后她在儿子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个字:签。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倒了爬起来,固执地说“我自己能行”。
而如今他站在成长的岔路口上,终于不是什么都不怕了,却学会了在怕与稳之间做选择。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金老师发来的消息:“陈女士,明天上午可以带孩子过来看看校园,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陈薇回复了一个“好”,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台灯光。他坐在桌前,正在重新做那张数学卷子的错题。她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她只知道,这个十一岁的男孩,终于学会了跟自己的野心做一次和解。而她作为母亲,学会了告诉他:你可以选一条没那么陡的路走,不用每一次都去爬最危险的那面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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