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接到陈志强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冷柜前码酸奶。手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她听出对方声音不对,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姐,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陈志强以前跟她一个班组,在超市生鲜区干了三年多。后来他考了店长证,跳槽去了另一家连锁店,联系没断。林芳比他大两岁,两个人搭班那几年处得像亲姐弟。去年陈志强他妈脑梗住院,他在医院守了小半个月,店里的事全是林芳替他盯着,连班带盘货,一句怨言没有。他管她叫姐叫了四五年,她男人马德良也知道这个人,以前过年陈志强还拎过一箱带鱼上门。
但林芳没想到他会说“没地方去了”。
“你先过来,到家里说。”她挂了电话,跟同事换了班,提前四十分钟下了班。
到家的时候,陈志强已经站在楼下了。一个旧拉杆箱,拉链头断了一边,用尼龙绳绑着。一个编织袋搁在脚边,袋口露出半截棉被。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羽绒服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十一月的风刮得紧,他缩着脖子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林芳来了,勉强笑了一下。
林芳掏钥匙开门,让他赶紧进来。楼道里暖气片烘烘的,陈志强在门垫上跺了半天脚才往屋里走。他说离婚的事拖了快一年,房子是女方婚前买的,法院判给了对方。他分了几万块钱存款,可租房要押一付三,还得置办些锅碗瓢盆,算下来根本不够。他妈去年没的,老家那边亲戚走动得少,实在找不到人开口,才给林芳打了电话。
“姐,我就住几天,找到房子马上搬。”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林芳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一边看着他吃面,一边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要不是真到了难处,不会拎着编织袋来找前同事。她记得前年她儿子发高烧,她请不下假来,是陈志强替她顶了两个晚班,还从自己店里拿了盒退烧贴送过来。
晚上七点多,马德良回来了。他跑出租,白班,一般六点半收车。进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男鞋,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正端着碗吃面。马德良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上,没拔。
“这谁?”
林芳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强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以前超市那个陈志强。他离婚了,暂时没地方住,我让他先住两天。”
“住两天?”马德良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商量了吗?”
林芳脸上有点挂不住,也压着声音:“人家遇到难处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就几天,他找到房子就走。”
陈志强放下碗站起来:“哥,我就借住几天,不白住,我给你们交伙食费——”
“我没问你。”马德良打断他,眼睛盯着林芳。“你带个男的回来住,你让楼上楼下怎么看我?你不要脸我还要。”
这话说重了。林芳脸一下子涨红,嗓子发紧:“你说谁不要脸?我跟强子认识七八年了,就是朋友,你想哪去了?”
“朋友?朋友能提着箱子住到别人家里来?”马德良声音也高了,“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你敢接就离。他今晚住下,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
客厅里安静了。陈志强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林芳看看丈夫,又看看陈志强。她认识马德良十八年,知道他这个脾气——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不是吓唬人。他俩结婚第三年,因为林芳借钱给娘家妹妹没跟他说,马德良半个月没给她好脸,最后是林芳先道的歉。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到陈志强的拉杆箱前,拎起来,拉开了防盗门。箱子轱辘磕在门槛上,弹了一下,她扶住,推到了门外楼道里。编织袋也拎出去,放在箱子旁边。
“强子,你先走。”她声音发颤,没抬头看他。
陈志强没多话,低着头把箱子提起来,说了句“姐,添麻烦了”,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林芳关上门,没看马德良。她回了卧室,把门从里面锁了。
马德良在客厅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林芳出来做早饭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她没叫他,给儿子热了牛奶面包,送出门上学。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没说话。马德良该出车出车,回来吃饭睡觉。林芳照常上班下班,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她给陈志强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说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八十,先住着。
“钱够吗?”
“够,姐你别管了。”
林芳挂了电话,在超市库房坐了半天。她想起去年她妈住院,陈志强下了夜班直接去医院帮她守了一宿,让她回家睡了个整觉。这事马德良不知道——他跑夜班出租那阵子,家里事全扔给她,她也没跟他提过。
第四天出了件事。林芳下班回来碰见三楼张姐,张姐拉住她问:“小林,你家前天来的那个男的是谁啊?我听楼下老赵媳妇说,你男人跟他吵起来了?”
林芳愣了一下,说:“一个远房亲戚,来借住两天,走了。”
张姐哦了一声,眼神不太对。林芳上楼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这才知道,那天陈志强提着箱子下楼,被一楼的老赵媳妇看见了,转头就在小区里传开了。
晚上马德良回来,她把这事说了。“楼下都在传,说咱家来了个男的,你跟他吵架。你让我脸往哪搁?”
马德良把饭碗往桌上一墩:“你现在知道脸往哪搁了?你把人领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
“我说了是朋友!”
“朋友你电话里说不行?非要往家里领?”
两个人又吵到半夜。这回林芳没忍住,把去年陈志强帮她守夜的事说了。“马德良你拍拍胸口想想,去年我妈住院,你跑了几天出租?我一个人医院单位两头跑,你在哪儿?强子下了夜班来替我,让我回家洗个澡睡一觉。这样的人,离了婚没地方去,我帮他一把怎么了?”
马德良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跟我商量,我能不让你帮?你非得先斩后奏。”
“我跟你说了你能答应?你上来就说什么离不离婚的。”
“那你要我咋样?我推开门家里多个男的——”
“他住的是客厅!沙发!你当是啥?”
第二天是周六,马德良没出车。吃过早饭,他跟林芳说:“走吧,去看看你那朋友,看他找着房子没有。”
林芳愣了一下,没多问,换了衣服跟他出了门。两个人骑车到了火车站那片,在一条巷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小旅馆。门脸窄得很,招牌上“住宿”两个字掉了一个。陈志强正坐在床上吃泡面,看见他俩一起进来,赶紧站起来,面汤差点洒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挡风。暖气不热,他穿着羽绒服坐在被子里。
马德良在屋里转了一圈,皱眉头。“这地方住着不行,潮。”
“没事哥,过了年再找房子,现在便宜房子不好租——”
“我有个跑车的伙计,他老娘前年走的,城东有间空房,一直没往外租。你要不嫌弃,我去跟他说说,你先搬过去,房租你看着给,一个月给个一两百就行,有了再给。”
陈志强看看马德良,又看看林芳,嘴张了几次,最后说:“哥,谢谢你。”
“别谢我。”马德良摆摆手,“谢你姐。她为你这事跟我怄了好几天气。”
陈志强低下头,半天说了句:“姐,对不起。”
林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眼睛有点湿。她没觉得自己做得全对——事先没跟丈夫商量,确实欠考虑。但她也知道,如果那天马德良不是把话说得那么绝,她不会把强子的箱子直接扔到门外。
回去的路上,马德良骑着电动车,林芳坐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哎,”马德良在前面喊,“以后你有事跟我商量,别自个儿拿主意。”
“那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说什么离不离婚的。”
“行,我改。你也改。”
“嗯。”
电动车拐进小区门口,超市老板正往货架上搬牛奶,看见他们喊了一声:“林芳,明天早班别忘了啊。”
“知道了。”林芳从车上跳下来,顺手帮老板扶了一把摞歪的奶箱子。
马德良把电动车停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强子,下周搬,我找两个伙计搭把手。”
“你要去?”
“我不去你去?你一个人搬得动编织袋?”
林芳没接话,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又压回去了。
晚上她给陈志强打电话,说了房子的事。陈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姐,等安顿下来,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先把日子过稳当再说吧。”林芳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马德良从卫生间出来,头上还滴着水。“你那朋友,人咋样?”
“实在人。”林芳说,“以前搭班的时候,该他干的活从不推,不该他干的也搭把手。”
马德良擦着头发,嗯了一声。“那行,以后他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别自个儿揽。”
林芳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怕。”马德良把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但你要跟我交底,我就不怕。你瞒着我,我才瞎想。”
外面起了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叮当响。林芳起身去关窗户。马德良在她身后说:“锅里还有剩饭,明天早上炒了吃,别浪费。”
“知道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老赵媳妇正遛狗。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林芳没躲,点了个头。对方也点了个头,牵着狗走了。
第二天中午,马德良他妈来了电话,叫他们过去吃饭。饭桌上老人家问起这事,马德良没瞒,照实说了。他妈放下筷子,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
“德良,你说话那叫什么?什么叫‘不要脸’?你媳妇是那种人吗?你这话传出去,人家不说你护家,说你不会说话。”转头又对林芳说,“你也一样,往后有事两口子商量着来。你事先不吭声,他回来一看家里坐着个男的,搁谁谁不多想?”
两个人低着头扒饭。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兜苹果,塞给林芳。“拿回去吃,别为这事生分了。”
从婆婆家出来,林芳拎着苹果走在前面,马德良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快走两步赶上她,伸手把苹果兜子接过去了。
“我妈说话难听,但理是那个理。”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不?”
林芳想了想。“气不大。但你那天那话,我这辈子都记着。”
马德良没再说什么,拎着苹果往前走。林芳跟在后面,看他后脑勺上冒出一层白头发,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跑夜班出租,每天凌晨回来都给她带一份巷口的豆腐脑,搁在床头柜上,用毛巾包着保温。
一周后,陈志强搬进了城东那间空房。马德良叫了两个伙计,开面包车把拉杆箱和编织袋拉过去了。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陈志强当天去超市买了袋米和一桶油,又装了个简易窗帘,算是安顿下来了。
隔了两天,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上门来了。进门先喊哥,再喊姐,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这回不像是等着挨训的学生了。
“哥,那天我也有错。”他说,“我事先该打个电话问问你的意思,不能光跟姐说一声就上门。换了我,我也臊得慌。”
马德良给他倒了杯茶。“过去的事不说了。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干着,攒点钱,明年看看能不能盘个小店。”
“行,有事说话。”
陈志强走的时候,林芳把他送到楼下。他回头说:“姐,那天你把箱子扔出来,我当时心里不好受,现在想明白了。”
“明白啥了?”
“你要是真把我留下,你家就散了。”他把棉袄拉链往上提了提,笑了笑。“我虽然离了婚,但不能把你们也搅和黄了。”
林芳看着他走出小区门口,缩着脖子消失在人行道上。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马德良发了条消息:晚上别出车了,包饺子。
马德良秒回:啥馅的?
林芳:猪肉白菜。
马德良:多包点,明天我带一盒给老周,他媳妇回娘家了,一个人凑合吃泡面。
林芳看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上了楼。厨房里还有半颗白菜,够包两屉。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窗外那阵风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不暖和,但也不冷。过日子嘛,有事说事,把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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