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大学生考上湖南编制,入职刚满2个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我叫宋雨桐,二十六岁,湖南人,去年考上了家乡县的编制,乡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跟我同批考进那个站的,一共六个人,全是大学毕业生,最年长的周磊考了三次,二十八岁。入职满两个月那天,我们六个人,先后把辞职报告拍在了站长桌上。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县传得沸沸扬扬,有人骂我们是娇气包,有人说我们疯了,把多少抢破头的铁饭碗说扔就扔。今天我把这件事写出来,不为辩解,是想让和我当年一样挤在考编独木桥上的年轻人,看清楚一整条路的模样。

先说我们是怎么考进来的。前年县里招聘公告写得清清楚楚: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岗位内容为农技推广、产业服务,工作地点为县城及各乡镇。我学的是农学,硕士研究生,我是真的想干这个,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丘陵地区油茶种植,回乡考编,我爸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闺女回来给乡亲们种油茶了。周磊学的是植保,还有学市场营销的小陈、学食品科学的刘芸、学会计的老黄、学园艺的小蒋,六个人,五个人专业对口。笔试面试,我们是从一千三百多人里杀出来的。放榜那天,周磊在群里发了三个字:上岸了。后面跟了一百多个感叹号。

入职第一天,站长把我们召集起来开会,说的第一句话是:欢迎欢迎,不过你们先有个思想准备,站里人手紧,前半年大家先协助站里的日常工作,农技的事往后排。所谓日常工作,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六个人分两组,轮流去镇口的卡点值文明劝导的班,站在太阳底下劝电动车戴头盔;剩下的人留站里填表,每周一三五填安全排查表,周二四填人居环境整治进度表,还有防汛值班表、医保催缴进度、防返贫监测台账、党建学习笔记。我数过,入职第一个月,我填了四十一种表格,下了四次乡,两次是帮村里拍人居环境整治的照片,两次是陪领导调研,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我论文里写过的油茶林,从始至终没轮到我说一句话。我学的土壤改良、病虫害绿色防控,没有一个人问过。第二个星期我找站长谈过,站长四十多岁,人不算坏,叹着气说:小宋,不是我不让你们干专业,是站里五年没进过新人,这些活儿总得有人接,你先干着,慢慢来。我说那我们的专业什么时候能用上,他说:用得上的时候自然用得上。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越琢磨越凉,用得上的时候,自然用得上,那用不上的这些年呢?

压垮我们的第二件事,是食宿和调岗。公告写的工作地点是县城及各乡镇,入职后我们被分到了离县城四十多公里的两个村部驻点,宿舍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雨天渗水,食堂一个月开不了二十天饭。我们六个人联名写过申请,措辞很客气,请求按公告安排岗位、改善基本食宿,站长转上去了,两个月里等来的回复是再克服克服。第三件事最伤人:老黄是学会计的,被抽去帮隔壁站做账,做了一个月,人家站长的原话是:这批新人啊,好用是好用,就是留不住。这话传回来,我们六个人在宿舍里开了一次会,是我主持的。我没讲什么大道理,我只问了一个问题:咱们考编,考的到底是编制,还是那份想干的事?屋里静了很久。周磊先开的口,这个考了三年、最舍不得铁饭碗的人说:我想通了,我图编制,图到第三年,把心里那点想干的事图没了。我爸妈供我读了大学,不是为了让我在卡点站马路填表格的。

我们不是头脑一热。走之前,我们又做了一次最后的努力:六个人把岗位匹配的建议写成了正式材料,谁适合哪个岗、农业服务可以怎么开展,一条一条列了七页纸,交给了分管领导,请求内部调整。答复是岗位设置自有考虑,年轻人要服从大局。答复下来那天,正好是我们入职满两个月。周磊第一个交了辞职报告,然后是我们一个接一个。站长挽留过,说你们再忍忍,熬几年就顺了。周磊说:站长,我不忍了,我怕我忍着忍着,就只会忍了。局里最后批准了,还按规定走了流程,没有人为难我们,办手续那天,站长拍着老黄的肩膀说:你们六个,是我带的最好的兵,可惜庙小。老黄说:站长,不是庙小,是我们得去找我们自己的庙。

后面的事,各家有各家的路。我回了长沙,进了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油茶技术推广,第二年我服务的基地扩到四个县,去年冬天我站在自家老家的山坡上,指导乡亲们修剪油茶,我爸妈在旁边看着,我妈抹着眼泪说:闺女,你干的这个,比坐办公室强。周磊考进了省农科院的编外科研岗,工资不如编制,但他跟的项目组今年发了论文,他说值;小陈跟人合伙做农产品电商,把县里的茶油卖到了全国,去年双十一卖了三百万;刘芸考上了食品企业的事业编岗位外,不,她说错了,她是进了食品厂的品控部;老黄去了会计师事务所,小蒋在读博。六个人建了个群,群名叫下山。

去年听说,我们县招聘公告改了,岗位内容写细了,食宿明确了,新人入职有带教了。站里管协调的老大姐跟我打电话说:雨桐,你们那七页纸的材料,局里开会念过,说是倒逼了改革。她说这话时我正站在油茶林里,挂了电话,风吹着满山的树响。

常有人问我后悔吗,编制说丢就丢了。我说不后悔,但我也得说实话:我不劝任何人离职,编制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安稳和体面,那是人家的选择,我尊重。我想说的只有三点。第一,考编之前先想明白,你考的是饭碗还是事业,饭碗没有错,可要是心里揣着事业,就别找一个只给饭碗的地方,两头都会疼。第二,别迷信一纸公告,入职前多打听,问问在岗的人每天在干什么,问问三年五年后你能长成什么样。第三,也是我这一年最深的体会:人生没有上岸一说,岸是别人画给你的,海是自己游出来的。我们六个人当年被称作全员离职,好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傻事,其实我们只是各自回了各自该去的地方。编制锁得住一个人的档案,锁不住一个人想干成一件事的心。今天再有人问我,当年六个人一起辞职,图什么?我会告诉他:不图什么,我们只是发现,那份工作装不下我们读了十几年书攒下的那点东西,与其在工位上一年年地钝下去,不如趁年轻,去需要我们的地方,把自己用起来。人这一生,最长的工作年限有三四十年,用两个月试出一份工作合不合身,不亏。真正的浪费,从来不是辞职,是把不适合自己的一生,将就着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