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锅立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锅。它太大了,像一口井被倒扣在地上,人站旁边显得又矮又小。堂哥踮着脚往里探头,喊了一句:“这锅煮一锅够全村吃了吧?”

爷爷没接话,正蹲在水盆边洗虾,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三桌算啥,五桌都绰绰。”

今天是佛生日。闽南的老节日,这天要给神佛过生日,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我们家年年都办,只不过往年是搬去庙里,今年爷爷发话,要请到家里来,还专门租了一口大锅自己开灶。

爷爷洗虾洗得很认真,一只一只翻过来看,剪须子,挑虾线。我看他蹲了一会儿,忍不住拿了一只虾去逗甜甜——我闺女,两岁半,蹲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盯着爷爷手里的虾。

我把虾举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了两步。“你怕不怕?虾虾会咬人哦。”她盯着那只活蹦乱跳的虾,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想看又不敢靠。

爷爷举起一只虾作势要丢她,她都来不及叫,整个人往我怀里缩。我把她放下来,说你去捞一下试试,她不干,站得远远的,隔了半米看爷爷把虾一只一只丢进盆里。

那包鱼是我早上买菜时顺手买的,我刚翻出来,姚安就从厨房探出头:“不用买鱼了,厨房里已经有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鱼,还是把它塞回了冰箱。“我要吃的,留着。”

我开始在院子里转,不知道能干什么。田妈——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蒜。我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拿把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剁蒜头,旁边摆着三四颗,还没切完一半。

我说妈,咱家不是有绞肉机吗?她愣住了,抬起头,手里的刀悬在半空,看着我:“啊?有吗?”我说去年你让我买的。她去翻柜子,翻了半天翻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到台子上。

我接过来,两下把剩下的蒜全打了。她站在旁边,拿着那把刀,有点讪讪的,说:“我想着找点活干。”我说你这叫没事找事。她说就你聪明,我说你干这么久不累啊。她白了我一眼:“你这个人,不干活还在这说。”

我赶紧闭嘴,找了个凳子坐下,发现堂哥也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我。我们俩对视了一眼,我说你也闲啊?他点点头。我俩并排坐着,像两个被家长赶出厨房的闲人,倒也有点心理平衡。

那口锅里已经烧上了水,爷爷把切好的牛蹄倒进去,汤色从清到白,从白到浓。火苗把锅底舔得嗡嗡响,锅沿上冒出的白汽在午后太阳底下,像一层薄雾。

院子里人开始多起来。电话打了一圈,舅妈先到的,大姑二姑三姑跟着进来,奶奶的闺蜜拄着拐杖到了,表妹表弟一溜儿排开,二师兄也来了——我妈说的,就是二表哥。

我说二师兄,他回我一句:“二你个头,二四七。”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排行二,生日是4月7号。西西也来了,一进门就喊甜甜,甜甜还在睡。

她正睡着,侧身躺在床上,一只胳膊伸在外头,脸睡得红扑扑的。我推门进去叫了两声,她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赖了好一阵床。

外面一群小孩已经开始吵吵嚷嚷了,她终于被吵醒了,坐在床上发呆。我给她穿鞋,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还吊在床边,鞋子套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

“哥哥呢?”她问。

外面站了四五个孩子,全是亲戚带来的,最大的那个男孩——是表姐家的小哥哥,大概七八岁——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到甜甜出来,眼睛一亮。

甜甜没看他,被三个姑姑轮番抱了一遍,刚落地,小哥哥就跑过来,要坐她旁边。

开饭的时候,院子摆了三桌,桌面上已经开始放不下了。第一轮上了烧羊肉、炸鸡卷、清蒸鱿鱼、桂鱼,爷爷的烤鸡整只端上来,皮是焦黄的,油还在往外滋。

爷爷把鸡端上桌,我拍了一张照片。他说第一只成色好,后面还有两只。灶台边上,二哥手里拿一根甘蔗,往锅里搅了一下,我问他干啥,他说去膻,然后又捞出来丢到一边。

面条出锅的时候是最大的一锅。一锅面端上来,旁边的人开始拿碗。孩子那一桌,三个小的全在看动画片,谁叫吃饭都不应。大人拿勺子往他们嘴里塞了一口面,头也不转就咽了。

甜甜面前摆了一小碗饭,她吃了一口,就跑出去了,绕着院子跑。我说你吃一口再跑,她冲我摇摇头,继续跑。

她成了全场的中心。大人们轮流抱她,亲一口,抱一下,孩子也围着她转。小哥哥就坐在她旁边,一会儿给她夹一块肉,一会儿又夹一块鱼。

我妈说:“哥哥喜欢你,你也没表示一下。”甜甜瞥了他一眼,叉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她吃完了。

那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两点多。三个桌子的菜撤了一轮又上一轮,最后剩下东西很多。我站在桌边看,一盘鱼肉几乎没动,虾也剩了大半。

我跟我妈说,这一锅够吃两天了。她说:“以后别自己做,找厨师来做,自己做太累了。”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请人来做,就没有这个气氛了。”

“这倒是。”我没办法反驳她。

吃完的人群开始散了。大姑父说要回去打扫卫生,我说明天我过去帮你打扫。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说多少钱请我,他笑了,说不要钱。

我说那无价。他说“无价就干不了”。被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干无价,那最后可能一文不值。”

三个姑姑在门口跟甜甜道别。甜甜站在她妈怀里,一个一个飞吻。奶奶喝得脸都红了,站在门口,声音都大了不少。我妈说:“她都喝成猴屁股了。”我看了她一眼,确实红,她自己还站那儿笑。

真要散的时候,甜甜突然说要跟着大姑走,头也不回,抬脚就要上车。我一把把她拉回来:“你爸你妈都不要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被我抱回来。

哄了好一阵,妈妈说“那边没有你睡的地方,咱不去了”,她总算安静下来。我给了她一个麻薯,她咬了一口,终于不闹了。

人走了。院子里还剩一片狼藉,三张桌子上的碗筷摞成山,那口大锅还在灶上,锅沿还能摸到余温。

村里有人站在院门口喊:“佛生日这样搞,累不累啊?”

我妈说:“能不累吗?累死了。”

我把院子里的椅子一把一把收起来。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扒着我的腿说:“爸爸,麻薯还有没有?”我说你吃那么多啊。她伸出一根手指:“还要一个。”我给了她一个。她拿着麻薯又一溜烟跑了。

那边她妈喊她:“甜甜,别追了,妹妹回家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麻薯,看着车子走远,终于消停了。

全场就她最忙。见了这么多人,三桌客人,十几个亲戚,每个人都交换了几句,她这个两岁半的小人儿,从中午到下午,忙着被抱,忙着跑,忙着吃肉,忙着吃东西,一个午觉都没睡。

我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大锅发呆。锅太大,里面还剩半锅牛蹄汤,明天还得接着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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