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二岁,在商场里做服装店店长,周凯比我大两岁,做装修业务员。我们一起住了六年,房租每月三千二,一人一千六,水电平摊。

去年就该办的婚礼,拖到今年,又拖到明年。拖的理由从“再攒攒”变成“再等等”,到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给。我每月往一张以我名义开、绑定我手机的卡里转三千,周凯也往里存,那是我们的结婚基金。卡里的数字我心里有数,八万,离首付还差一截。

周三晚上,周凯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拾餐桌。他手机亮了一下,是甜品店的消费提醒,紧接着又一条,外卖平台的推送,备注栏一行小字:她不吃辣。

我自己无辣不欢,胃不好的是我,这份备注显然不是给我的。我问他给谁点的,他头也没抬,说同事。我说哪个同事,他说你别管,又说我翻他手机、太敏感。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没再追问。他起身进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我提婚期,他总说再等等。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忙。可那条备注像一根针,把“他变了”从感觉扎成了具体的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钥匙落在玄关。我中午轮休,绕去他公司送钥匙。前台说他在会议室,让我稍等。我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端着杯子出来,看见我,先笑了笑。

她问我是不是周凯的女朋友,我说是。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语气熟络得像认识很久:“周哥说你胃不好,让我别给你推荐辣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胃不好,她说她叫陈雅,做窗帘生意,最近跟周凯的项目对接多,周哥帮了她不少。她又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摇摇头,把钥匙放在前台,说周凯出来让他自己拿。

下楼的时候我把那条备注和这个名字对上了。她不是误会,也不是我想多了。

晚上周凯进门,先问我今天去公司干什么。我说送钥匙,顺便认识了陈雅。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我跑到他公司,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

我说她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不吃辣,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他说就是项目上的朋友,最近她店里压了货,他帮着跑了几趟。我说那婚期呢,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他不接话,进厨房倒水。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讨说法的人,而他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不肯给。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开口。我躺在床上,第一次不再替他找“忙”这个理由。

第二天下午,我在店里的更衣室里,把那张共同基金卡的手机银行点开。余额六万。八万的卡,少了两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先把自己吓住的不是少了钱,是我居然第一反应不是问他,而是先想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先发火,说我不信任他,说这几年他也往里存了钱。我说我每月转三千,转账记录都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钱,我有权知道它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雅店里压了货,周转不开,他借了两万,月底还。我说你借之前为什么不问我。他说就是帮个忙,又不是不还。

我说那她知道你有女朋友吗,知道我们在攒结婚钱吗。他说人家没问,他也没提。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六年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

我说好,三天。三天之内,钱回到卡里,你把话说清楚,要么跟她断干净,要么给我一个准话。他说你别闹,我说我没闹。这是我第一次没等他解释,先把期限摆出来。

那三天他照常出门,照常回来,话比平时更少。第三天晚上,他手机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客厅,没有起身。

他回来时,我问他钱呢。他说陈雅那边还没周转开,再等等。我说那你给我一个准话,你选谁。他说:“你别逼我,我需要时间。”我说三天是我给你的时间,现在到期了。

他说:“你别冲动,我月底忙完就处理。”我说好,那我自己来。那天夜里我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收进两个箱子,衣服、剃须刀、那只他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

收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占了一半,可这半年,他在这个家里占的位置,早就空了。箱子放在门口,我没有再跟他说话。

月底前一天,房东发来消息,下月房租三千二,问我们什么时候转。周凯只转回五千,备注写着先还一部分,剩下再等等。我盯着那五千块看了一会儿,先把共同基金卡里剩下的六万转回自己账户,又确认他转回的五千已经到账。

六万五,这是六年里我能拿回来的全部。被借走没还的一万五,我不再等。我用自己的工资补上当月房租三千二,给房东回了消息,又约了锁匠第二天上午上门。

锁匠走后,我把新钥匙串挂在玄关挂钩上,旧的那串放在门口的脚垫上。下午我给房东发消息,续租三个月,同时把转租信息挂了出去。

晚上周凯回来,钥匙插不进锁孔,敲了两下门。我隔着门说,箱子在门口,钥匙留下。他在门外站了几秒,问我真要做到这一步。我说钥匙留下。

他没再敲门,也没再解释。脚步声走远后,我开门把脚垫上那串旧钥匙捡进来,扔进抽屉最里面。

他走时把两个箱子拖走了。我又给房东发消息说人已经搬走,房子里只剩我一个。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安安静静,那一万五我不再追;追回来的不是钱,是再跟他多扯一次的机会。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婚期取消了,不等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她没劝和,也没骂我,只说那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我把转租信息再发一遍,备注里写清楚:限女生,不养宠物,可短租。然后我点了一份重辣外卖,坐在餐桌前算下个月的工资。

房租三千二,水电三百,店里的提成这个月能多拿一点。我把手机里那张共同基金卡的快捷支付解绑,又把周凯的名字从备注里删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半边床空着,半边衣柜空着,可我第一次不用再等谁的消息。外卖送到,我拆开筷子,一口一口吃。辣得鼻尖冒汗,我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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