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磊,三十六,离异三年。前妻跟我闹离婚,是因为我那会儿沉迷炒股,把家里二十多万积蓄赔了个精光。她带着女儿走了,我净身出户,租了个单间,在一家汽配城做维修,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人也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我妈在老家,隔三差五打电话催我找个人,说你都三十六了,再拖就真没人要了。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谁看得上我这个离过婚、没房没车的穷光蛋。
去年开春,我在菜市场认识了个阿姨,叫许慧芳,四十八,比我大十二岁。她一个人住在市场后面老小区里,丈夫八年前得肝癌走了,没孩子。她在市场卖干货,人挺瘦,皮肤晒得黑,可眼睛亮,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看着舒服。我们怎么搭上的呢,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我修完车回去,路过她摊子,想买点香菇,她多给了我一把,说小伙子一个人不容易,多吃点。我谢了她,走了。后来我常去她那儿买东西,她每次都给我优惠,还塞点姜蒜什么的。慢慢的,我俩就聊上了。她知道我离异,我也知道她丧偶,同是天涯沦落人,聊着聊着就熟了。
有一天,她感冒了,摊子没人看,我正好轮休,帮她守了一天摊。她烧得迷迷糊糊,我送她去社区医院,陪她挂水。从那以后,我俩的关系就变了。她让我去她家吃饭,说一个人做饭也是做,多双筷子的事。我去了,她炒了几个菜,还开了瓶白酒。我俩喝着,她突然说,小周,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在这吃吧,我一个人,也冷清。我看着她,心里一热,说好。
搭伙过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我没搬过去,还是住我的出租屋,但每天下班就去她那儿,她做饭,我洗碗。周末我帮她修修家电,搬搬重物。她对我好,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好,天冷了给我织毛衣,我熬夜修车,她给我煮夜宵。我生病了,她守着我,用湿毛巾敷我额头。我妈打电话来,我告诉她我找了个阿姨,四十八。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子,你啥意思,你要娶她?我说还没想那么远,就是搭伙。我妈说你糊涂,她比你大十二岁,还生过病,能跟你到老吗。我说妈,您别管了。我妈哭了,说你这是自暴自弃。我没再解释,挂了电话。
其实我明白我妈的意思,她也明白。我们之间,隔着十二年的年龄,隔着不同的经历,可我们都不说破。她需要个男人撑腰,市场里有些小混混欺负她是个寡妇,收保护费。我去了几次,他们看我人高马大,又听说我干过汽修,手上劲大,就不敢来了。我需要个家,一个能让我回去就有热饭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也互相取暖。那八个月,是我三十五岁以后过得最像人的日子。我甚至想过,就这么过下去,不结婚,不领证,搭伙到老。
可老天爷不让我好过。上个月,她突然说月经不来了,还恶心。我说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她说不是,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她拿着那根棒子,手抖得厉害,说小周,我怀孕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一棍子闷在后脑勺。四十八岁,怀孕,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我第一反应是,打掉。她看着我,眼泪下来了,说我不打。我说慧芳,你多大年纪了,这孩子不能要。她说我知道,可这是条命,而且我这个年纪,打了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我说怀不上了正好,你拿什么养?我也拿什么养?我一个月六千,你一个月三千,加起来九千,供个孩子?她突然变了脸,说周磊,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我。我说我都想要,可现实不允许。她冷笑,说现实,你跟我搭伙八个月,不就是图我伺候你吗,现在我有孩子了,你嫌弃了。我说我没嫌弃,我是为你好。她说少来,你就是怕负责。
我们吵了一架,我摔门走了。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抽了两包烟。天亮的时候,我回去找她,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软了,说慧芳,咱们好好商量。她说没什么商量的,你要是不娶我,我就生下来,自己养。我说你拿什么养,你一个人,四十八岁带个奶娃娃,你受得了吗。她说我受得了,大不了不摆摊了,去给人当保姆。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疼。我知道她这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我妈知道后,连夜坐大巴赶过来。她一见许慧芳,没给好脸色,说你这女人,心机深,故意怀上我儿子,想逼他娶你。慧芳没还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我拉着我妈,说妈,您别胡说,不是那样的。我妈说不是那样是哪样,她四十八了,能怀孕?我看就是算计好的。慧芳突然笑了,笑得凄凉,说阿姨,您儿子在我这儿吃了八个月白食,我连他袜子都洗了,我要是算计他,早算计了,用得着怀孕?我妈被噎住了,瞪着我,说你看看,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我头疼欲裂,说你们都别吵了。
我去找我哥商量。我哥比我大五岁,在老家开小超市,日子过得稳当。他听了,说老弟,这事儿难办。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孩子管你叫爸,你三十六,她四十八,等孩子上大学,你六十,她七十二,你养得动吗。我说哥,我知道。我哥说那就不娶,让她打掉,给她点补偿。我说她不肯打。我哥叹气,说那你就被她拿住了。我说哥,我不想娶,可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受罪。我哥看着我,说老弟,你这是心软,心软害死人。
我回去跟慧芳谈,说我们领证吧。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说周磊,你这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我说自愿的。她哭了,说我不信。我说慧芳,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图有人给我做饭,可这八个月,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对我好,我知道。现在你有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领证那天,我们没办酒席,就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我们的身份证,愣了一下,说女方四十八,男方三十六,差十二岁。我们点点头。她问想好了吗,慧芳说想好了。我问自己,也想好了吗。我看着慧芳,她脸上带着泪痕,可眼神坚定。我点了点头。走出民政局,她突然说,周磊,谢谢你。我说谢啥,该我说对不起。她笑了,说你以后不许再提炒股的事,不许再提你前妻,咱们好好过。我说是。
我妈知道我们领了证,气得心脏病犯了,住进了医院。我赶回老家,她躺在床上,骂我蠢,说我不听她的话,以后有苦头吃。我说妈,您别气了,我会过好的。我妈说你过不好,你被她拖死了。我听着,没反驳。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一个三十六岁的离异男人,娶了个四十八岁的孕妇,以后还要养一个孩子,这日子,怎么看都难。可我周磊,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像样的事,这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也为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
慧芳搬出了她的老房子,我们租了个一室一厅,在汽配城附近。她辞了摊子,在家养胎。我白天修车,晚上回去给她做饭。她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圈。我看着心疼,可没办法。我妈在老家,不肯原谅我,我哥来了一趟,带了点补品,临走时说,老弟,有事打电话。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着B超单。我走过去,她指着那个小黑点,说周磊,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想听听动静。她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小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我笑了,说嗯,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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