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接到的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张立的名字,我们上次通话记录还停在去年五月。
接起来之后他那边很吵,有个女声在喊护士,还有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他说,老周,沈颖她前夫,脑出血,刚送进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屏幕上是一份改到第三遍的方案。
张立说,人是在出租屋里倒下去的,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我说,上午不是刚办完手续吗。
张立顿了一下,说,就是办完回去之后的事。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很久。
方案里的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我想起五年前在他们家客厅吃火锅,沈颖把冻豆腐下进锅里,热气扑到她脸上,她前夫在旁边拆一包花生米,拆了半天拆不开。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今天。
我叫周诚,三十七岁,在一家做会展策划的公司上班。
沈颖是我大学同学,张立也是。
沈颖和她前夫结婚那年我们几个还去闹过洞房,往被子里塞过气球。
后来他们从租的老公房搬到松江,请我们去过一次,客厅很大,采光好得刺眼。
那天张立喝多了,在阳台上跟我说,沈颖这婚结得值。
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外头看着都不算数。
他摆摆手说我不懂。
现在想想,他当时那句话里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离婚这件事沈颖没跟任何人提前说。
我们是上午十点四十分看到她发的那条消息,四个字,办完了。
配了一张照片,民政局门口的花坛,地砖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张立第一个回,问她在哪。
她没回。
我当时正在会议室里听客户讲需求,手机扣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开完会看到消息已经十一点半。
我打过去,关机。
张立也打不通。
我们都没太当回事,以为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离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大概两年前开始,沈颖就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
偶尔冒一句也是转发什么文章,或者问一句有人知道哪家装修公司靠谱吗。
我们几个私下拉过小群,说沈颖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但谁都没去问。
不是冷漠。
是成年人之间的分寸,那种怕一开口就踩进别人不想示人的泥里的分寸。
我们等她开口。
她始终没有。
直到去年秋天,有一次张立约我喝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他说,沈颖她老公被裁了,在家待了快一年。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就疫情结束之后那波,挺突然的。
我问,沈颖怎么样。
张立晃着杯子说,还能怎么样,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了很久。
我和沈颖同一年毕业,她进了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跳去甲方做品牌。
她前夫是学土木的,毕业去了设计院,后来转到一家地产公司做工程管理。
两个人收入都不低,买了房,买了车,朋友圈里晒过新家的照片,阳台上摆着一排绿萝。
那时候谁都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现在回头看,裂缝可能从很早以前就有了,只是我们这些外人根本看不见。
下午三点我提前下了班,打车去了医院。
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他们俩共同的朋友,也有男方家里的亲戚。
沈颖坐在靠墙的那排塑料椅上,身上还是那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有点松,有几缕散在耳朵边。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就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眼珠子还撑着能转一转。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张立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窗口。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颖忽然说了一句,我早上去办手续的时候,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继续说,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没有,他签得比我还快。
我看向她,她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点,嘴唇紧紧抿着。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过了很久我才问,他之前有没有不舒服。
沈颖摇摇头。
她说,这段时间他总说头疼,我让他去医院,他说睡一觉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最近老忘事,有时候站在冰箱前面发呆,打开门又关上。
我当时以为他是心里有事。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推着仪器过去,轮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立发来的消息,说费用暂时先垫了,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回了一句马上来。
转身的时候看到沈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她前夫家的一个阿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走到缴费窗口,张立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沓纸。
他说,要手术,脑子里出血量不小。
我问,医生怎么说。
他说,等,看能不能稳定下来。
我们两个站在那,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几分钟张立说,你说这事巧不巧。
上午才把证领了,下午就出这档子事。
我说,巧不巧先不说,人得先救回来。
张立苦笑了一下,说,救回来之后呢,他俩算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和张立都只能把它悬在那里。
晚上七点多,医生出来了一次,说出血点暂时控制住了,但人还没脱离危险。
沈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问医生能不能进去看看。
医生说暂时不行,等转到监护室再说。
她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印子,戒指应该刚摘掉不久。
那个印子像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嵌在皮肤里。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她戴戒指的那天。
她发过一张照片,手指伸在阳光下面,戒指上的小碎钻闪着光。
配的文字是,从此以后。
那四个字下面,张立评论说,祝福。
我点了个赞,什么都没写。
那时候我相信“从此以后”这四个字是有重量的。
现在我知道,它的重量远不止一种方向。
张立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问他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之后冲我摇摇头。
我说,你回去吧,这边有我。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行,明天早上我过来换你。
张立走后,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沈颖家的几个亲戚也陆续离开了,只剩她前夫的一个表妹留下来帮忙。
那姑娘二十出头,坐在对面一直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抢救室的门。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中午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但一点都不饿。
沈颖忽然开口,说,周诚,你说我是不是不该今天去办手续。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地面,像在问自己。
我说,这个事没有该不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晚问他,要不要再想想。
他说,不用了,早晚都是这一天。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继续说,今天从民政局出来,他问我去哪。
我说回家收拾东西。
他说好,然后就走了。
我们在门口分开,往两个方向走。
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他,他站在路边,背对着我,好像在打车。
那就是我最后一眼看到他还站着的样子。
沈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抖,但没哭。
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后那点联系,是今天上午被一张证切断的。
可下午这张病危通知书,又把两个人重新绑到了一起。
法律上没关系了。
血肉里还牵着一根线。
凌晨一点,医生终于出来说可以转去监护室,家属暂时不能陪护。
沈颖站起来走到床边,隔着护栏看了他一眼。
我站在门口,只看到她前夫的侧脸,鼻子里插着管子,脑袋被绷带包着,脸色灰白。
沈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又很快缩回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要下雨。
我拦了辆车,沈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车窗玻璃。
路上谁都没说话。
司机开着广播,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音量开得很低。
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前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回去睡一觉。
她点点头,关上车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厅里,才让司机掉头。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手机里张立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转监护室了。
他秒回一个“好”。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鸟叫声从空调外机后面传过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我想起自己上个月跟一个相亲对象见面。
对方条件不错,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老师。
我们吃了顿饭,聊得还算愉快。
分开之后她给我发消息说,感觉你心里有堵墙。
我没回。
不是生气,是她看得很准。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对谁真正敞开过了。
工作占了大部分时间,剩下那点精力只够把自己喂饱、把觉睡够。
偶尔周末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买点速冻水饺和啤酒。
回到家用平板看个电影,看到一半睡着,醒过来已经半夜。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慢慢变成一座孤岛。
可我看见沈颖的时候,心里那堵墙会裂开一条缝。
不是那种非分之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们认识太久,久到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很具体的人,有习惯,有脾气,有那些只有老朋友才知道的毛病。
她结婚的时候我真心高兴。
她过不好的时候我也真心难受。
但这种难受不能越界。
所以我一直站在那个刚刚好的距离上,不说话,不打扰。
直到今天,站在抢救室门口,我发现自己能做的依然只有站着。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医院。
沈颖已经在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扎了起来,显得很利落。
她正跟前夫的表妹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医生说情况比昨晚好一些,但还要观察,颅内压还没完全降下来。
沈颖问能不能转普通病房。
医生说要等指标稳定,急不得。
她没再问。
我陪她在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她走到拐角处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她说“不用过来”“这边有人”。
挂掉电话回来,她跟我解释说,她妈身体不好,怕她着急。
我点点头。
她又说,他爸妈在赶来的路上,从老家坐高铁。
我问,要不要去接。
她说,张立去接了。
我愣了一下。
张立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有事的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我发了条消息给他,说接到人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个“放心”。
下午两点多,沈颖让我回去上班。
我说今天请了假。
她看着我,说,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笑了笑,说,那我也待着。
她没再赶我走。
我们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过道里不断有人经过,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药车的护士、拎着水果和保温桶的家属。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倦意。
我忽然想起我们大学时候的事。
有一年冬天,沈颖发烧,我们几个男生轮流背她去医院。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她后来的前夫。
是她大学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毕业前他们分了手。
分手原因很俗套,一个想去北京,一个想留上海。
两个人都很倔,谁也不肯退一步。
后来她遇到她前夫,追了她半年,人老实,对她好,她嫁了。
我们从来没问过她是不是真的爱他。
爱情和婚姻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外人永远算不清楚。
有时候我想,也许她自己都算不清楚。
那天晚上沈颖在医院守到十点。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用手机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张立发来消息说人接到了,安排在附近的酒店。
他顺便说,沈颖她前夫的妈一下车就哭得走不动路,他费了好大劲才扶住。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堆话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辛苦了。
十点半,沈颖走过来,说她要回去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她打车。
我坚持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出租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块一块往后倒。
经过一条我们以前经常一起走的路,她忽然说,这条路边的梧桐都砍了。
我往外看,果然,原来那排老梧桐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树。
她说,以前夏天的时候,晚上从这边走,风一吹,树叶子响得跟下雨一样。
我说,记得,那会儿我们常去吃街角那家馄饨。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那家店去年就关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一家馄饨店。
但有些话不能接。
一接就全塌了。
送她到小区门口,我看着她走进去,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保安亭里的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其实我很久没抽烟了,那天不知怎么就想点一根。
火苗亮起来的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早上还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的人,晚上就躺在了抢救室里。
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和最糟糕的意外,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人的身上。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安排着,我说不上来。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上眼睛,耳边是水流的声音。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沈颖那句话。
“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我试着去想她前夫当时的心情。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站在路边打车。
他那时候头疼吗。
他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他有没有想过回头再看她一眼。
这些问题的答案,除了他,没人知道。
而他正躺在监护室里,连意识都没有。
第三天是周六。
我早上起来,煮了杯咖啡,把昨天没改完的方案拿出来继续改。
十点多张立打电话来,说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考虑做进一步检查。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
我说,那就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沈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走。
我问,没回去睡觉。
他说,在监护室外面的长椅上眯了一会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合上,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
沈颖果然还坐在老位置,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
她看到我,说了句,你来了。
我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奶递给她。
她接过去,撕开面包袋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说,吃不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多少吃点。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她说,周诚,你还跟以前一样,就知道让人吃东西。
我说,因为吃东西是最基本的事。
她没再说话,拿起面包又咬了一口。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前夫的爸妈从电梯口那边走过来。
两个老人头发都花白了,走得很慢。
沈颖站起来迎上去,叫了一声,爸,妈。
我愣了一下。
她前夫的母亲握住沈颖的手,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老人说,你们不是已经办了吗,怎么还叫妈。
沈颖说,叫习惯了。
三个字,老人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但我没有走。
我看着她扶两个老人坐下,耐心地跟他们讲医生说的话。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一刻我觉得她比在场所有人都坚强。
可我也知道,这种坚强是硬撑出来的。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下午医生出来,说准备做一个微创手术,把脑子里的积血引流出来。
风险有,但不大。
家属需要签字。
沈颖站起来,问,我签可以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向两个老人。
老人点点头。
她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签字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法律关系了。
医生只认签字的人是不是家属。
而老人点头,她就还是。
那一纸离婚证,在生死面前,薄得像一层雾。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我们在外面等着,谁都没有离开。
沈颖坐在两位老人中间,左手握着她前夫母亲的手。
老人一直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一种祷告。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
医院楼下的路灯亮了,把一棵银杏树照成金黄色。
秋天了。
我想起大学时候的秋天,沈颖喜欢捡银杏叶夹在书里。
有一年她送了我一片,说能带来好运。
那片叶子现在还夹在我一本旧笔记本里,已经干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手术结束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
医生说手术顺利,人已经推回监护室了。
沈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她前夫的母亲又开始哭,这次是喜极而泣。
我悄悄退到一边,给张立发了个消息。
他回了一串感叹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沈颖终于肯回去休息了。
我把她送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
窗户是黑的。
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早点睡。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种清醒的刺痛。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在空气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机震了。
是沈颖发来的消息。
“周诚,你说我跟他,到底算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这个问题,等你睡醒了再想。”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不会睡。
这个问题也不会因为睡一觉就有答案。
但它太重了,重到任何人在深夜都接不住。
我能做的只有把它暂时推回给她,等天亮了再说。
可天亮之后,它还是在那。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去医院。
有时待一个小时,有时半天。
沈颖她前夫慢慢恢复意识了。
医生说他能睁眼,能简单回应,但说话还不太利索。
沈颖每天上午过来,下午回去处理工作。
她请了长假,但有些事必须自己盯着。
我见过一次她蹲在监护室门口改文件,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旁边就是她前夫的病床,隔着玻璃,她偶尔抬头看一眼。
那个画面让我说不出话来。
一个已经离婚的女人,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工作,为的是挣钱养自己,也为的是给里面那个人交医药费。
她的工资卡里打来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
这种日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立私下跟我说,沈颖她前夫没多少存款,被裁之后在家待业,房贷车贷压着,离婚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
我问,房子呢。
张立说,房子卖了,还完贷款没剩多少,一人一半。
他说完补了一句,沈颖不容易。
我点头。
她的不容易,我们看在眼里,可谁也替不了。
有一天下班后我去医院,碰到沈颖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没走过去。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她压得极低的哭声。
那声音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又硬生生憋回去一半。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说,刚来。
她点点头,说,我去洗把脸。
我看着她走去的背影,指甲陷进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搬进来,浇了水。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只剩几片还绿着。
我一片一片把枯叶摘掉。
摘完之后发现,剩下的绿叶子,竟然比想象中多一些。
有些东西看着不行了,其实根还活着。
沈颖她前夫是两周后转的普通病房。
那天下着小雨。
我请了半天假,帮着一起把他从监护室推出来。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沈颖的时候,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沈颖低下头,凑近他嘴边。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沈颖起身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后来我问她,他说了什么。
她说,他说对不起。
我说,就这三个字。
她点头。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外面的雨打在玻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痕。
她说,结婚十年,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我说,也许他早就想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周诚,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说。
我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初。
天气已经冷下来了,风里有冬天的味道。
沈颖她前夫恢复得不错,能下地慢慢走,说话也利索了。
只是右手还有点不灵活,医生说需要时间康复。
我帮忙办完出院手续,把单据交给沈颖。
她站在医院大厅里,低头翻着那些纸。
她前夫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说,别客气。
沈颖推着他往门口走。
我拎着两袋东西跟在后面。
到了大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沈颖扶他上车。
他坐进去之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沈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车门关上。
沈颖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远。
她转过头对我说,他回他爸妈那边住。
我说,这样也好,有人照顾。
她点点头。
我们沿着医院门口的路走了一段。
风从衣领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沈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
她说,我昨天把出租屋退了。
我问,搬去哪。
她说,回我爸妈那边住一段时间。
我“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下来。
她看着前面那家早餐店,说,这家的豆浆,以前我们经常来喝。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家店还开着,门口蒸笼冒着白气。
她说,那时候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带我来。
他怕豆浆洒,总是骑得很慢。
路上遇到坑,就绕一下。
我从来没洒过。
她说完这些,没有再开口。
我们就那样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家店。
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我跟上去。
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
到了楼下,她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说,老朋友了。
她笑了笑,说,有空请你吃饭。
我说,好。
她转身走进去。
我看着那扇单元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绿萝从阳台搬进来。
它活过来了。
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灯光下面有点发亮。
我给它浇了水,把枯掉的叶子又摘了一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那份方案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的版本。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关掉了。
手机响了。
是沈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回了一句“到了”。
她发了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还在刮。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灯下有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知道那个人要去哪。
就像我也不知道,沈颖和她前夫之间,那根已经断了的线,是不是真的断了。
法律说断了。
可那些一起喝过的豆浆、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熬过的夜,都还真实地存在着。
它们不会因为一张证就消失。
也不会因为一场病就重新连上。
那天晚上我睡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沉的一觉。
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张立发的,问我这周末有没有空,想约我喝酒。
另一条是沈颖发的。
只有三个字。
“我醒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响。
我把脸埋进冷水里。
等抬起头来,镜子里的那个人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明天还要去上班。
方案还是得改。
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至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让它们先悬在那里吧。
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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