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背对着我,脊梁骨像一根绷紧的扁担,硌在床沿。我数他的呼吸,数到四百多下,他起身去堂屋抽了一根烟,回来还是那个姿势。
天蒙蒙亮时我轻手轻脚穿衣服,打算去后院把昨天剩的半垛柴劈了。手刚摸到门闩,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嗓子是哑的,说你就不好奇?我好奇,可我不敢问。
他是隔壁村刘家老二的战友,当兵第三年回来探亲,媒人领着我见了一面,在镇上的羊汤馆。他话少,把碗里的羊肉片都夹给我,自己喝汤泡馍。我爹说当过兵的人踏实,能扛事。订亲那天他娘拉着我的手哭,说家里穷,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我家也穷,穷人家的闺女知道穷日子怎么过,无非是多劈一垛柴、多喂两头猪的事。
可头一夜他就让我睡了个冷被窝。我想了一整夜,甚至想到他是不是在部队伤了根本,又想到是不是嫌我长得粗、腰身不够细。村里的新媳妇第二天是要早起给公婆烧水的,我烧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我把脸映得通红,心里那点委屈也烧成了灰。
他把我拽回炕沿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蓝皮的,农信社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最后一行是两万三千块。他说这是他在部队攒的,津贴、补助、还有一次演习拿的奖金,一分没往家寄。
我愣了,问他为啥不寄,你爹娘那房子后墙都裂了缝,下雨天用脸盆接水,你不知道?他说知道。他说那房子他哥在管,他哥跑运输,手里有钱,可每次他寄回去的钱,他哥就少出一点,最后变成他一个人养爹娘,他哥拿钱去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存折,指节发白。我忽然明白他头一夜不碰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碰,这桩婚事就板上钉钉了,他怕我跟他一条心之后,他把这存折亮出来,我嫌他藏着掖着,跟他闹。他熬到天亮,就是想看我是不是那种天不亮就回娘家告状的女人。
我没走。他去后院劈柴,我跟在后头把柴码整齐,他劈一斧,我码一块,谁也不说话。码到第三垛的时候他说,这钱是留着给我们自己盖房子的,不能让他哥知道。
事情到这里,按理说该松一口气了。可我那口气没松下来。
婚后第四个月,他哥开着那辆二手农用车回了村,车斗里拉着两袋水泥和一箱苹果。进门就喊弟妹,把苹果往桌上一搁,说老二你娶了媳妇也不请哥喝顿酒。我在灶上炒了四个菜,他哥坐在我新婚的炕头上,脚踩着我陪嫁的红双喜脸盆,一边啃鸡腿一边说,老二你那存折该到期了吧,哥这趟运费没结回来,爹的房顶再不修,入冬要塌。
我男人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知道这顿饭要出事。他哥又说,你嫂子说了,这钱算借的,打条子也行。我男人把筷子放下了,说哥,那钱是留着给我们自己盖房的,你修爹的房,凭啥让我全掏。
他哥笑了一声,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说凭啥,凭你当兵三年没往家寄过一分钱,凭爹娘有病都是我拉着去镇卫生院,你尽过一天孝吗?我男人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我寄了,每次寄你都说爹娘用不了那么多,让我少寄点。他哥不笑了,把苹果箱子往地上一掀,说行,那以后爹娘的事你管,我不管了,你孝顺你掏钱。说完开车走了,水泥卸在院门口,苹果滚了一地。
我男人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天黑的时候他说,这钱不能动,动了,他哥就真把爹娘甩给我们了,以后养老、看病、丧葬,全是无底洞,他哥一分不出,还能落个孝子的名。
他说得对,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凉了。那存折上的两万三,不再是我们的房子,它变成了一杆秤,一头是他爹娘的房顶,一头是我们没影的屋梁。他哥走了,把那杆秤撂在他面前,称的是他的良心,也是我的耐性。
那晚我问他,你在部队攒钱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哥会这样。他说想过。我说那你为啥还攒。他说因为我想有个自己的窝,我当兵站岗的时候就想,以后退伍了,盖三间砖房,娶个媳妇,养两头猪,不跟爹娘挤,也不跟哥嫂搅。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检讨。
我忽然懂了,他头一夜攥着存折不撒手,不是防我,是防他哥。可他把我也搁在了秤上。
那年的秋收,他哥没回来。公爹拄着拐棍来我家门口骂,骂老大不是东西,骂老二娶了媳妇忘了爹娘。我男人把存折拿出来给公爹看,说爹,这钱你拿去修房,我一句话没有,但咱得把话说清楚,这钱是我拿命换的,不是老大的,以后老大不能再拿这个说事。
公爹接过存折,手哆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他说,老二,你这钱……干不干净?
我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在部队是工程兵,打隧道,有一回塌方,他背着一个四川兵跑了二里地,那个四川兵后来评了残,他拿了个三等功,奖金两千。他把这事儿跟公爹说了,公爹听完把存折往炕上一扔,说那你留着吧,我不花不清不白的钱。拄着拐棍走了。
我男人坐在炕沿上,把存折捡起来,拿袖子擦上面的土,擦了一遍又一遍。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抹布,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来那房顶没修。入冬前他哥回来了,拉了一车瓦,自己上房钉的。公爹逢人就说是老大修的。我男人没吭声,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买了两头小猪崽,又添了一台旧手扶拖拉机。他对我说,这钱不盖房了,盖也盖不起,先过日子。我说行。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那存折的事,我也没问。只是每年腊月他哥来送年货,两瓶酒一条烟,他都要把酒打开倒一杯,搁在灶王爷跟前,自己喝一杯,给我倒一杯,说弟妹辛苦了。
去年我收拾柜子,翻出那个蓝皮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媳妇盖房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了,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对不起,头一夜不该拽你。我把纸条塞回去,把存折放回原处。
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端洗脚水,他脚泡在盆里,忽然说,那钱我又攒回来了,两万四。我说嗯。他说你就不问问这回干净不干净。我说不用问。他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拿擦脚布擦了半天,说你还是问一句吧。我说好,干净不干净。他说干净,这回是我自己喂猪挣的,一头猪挣四百,我喂了六十头。
我蹲下去给他倒洗脚水,盆底有一层泥。他伸手把我拉起来,说地上凉。我站起来,他把擦脚布搭在椅背上,忽然说,头一夜你是不是想跑。我说没想跑,我想去劈柴。他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不想跑,你想跑就不会天不亮去劈柴了。我说那你拽我干啥。他说我怕你真跑了,那我这存折就真没人看了。
那两万四现在还压在柜底。房还没盖。他哥去年又跟他借了五千,说是给侄子交学费。我男人把钱递过去的时候说,哥,这是最后一回。他哥说知道知道。钱拿走了,没打条子。我男人回来坐炕上抽了一根烟,说这钱算我孝敬爹的。我说行。他说你咋啥都说行。我说因为你说得对。他就不说话了,把烟掐了,去后院喂猪。
我不知道那房这辈子还盖不盖得起来。我只知道每年冬天他哥来送酒,我男人都倒一杯搁在灶王爷跟前,自己那杯一口闷了,闷完就去后院看猪。猪圈墙上用粉笔写着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他一天划掉一个。我问他划到零了咋办。他说划到零就再抓一茬。
他说这话时不看我,看猪。猪在圈里哼哼,拱食槽子。食槽子是水泥抹的,他亲手抹的,抹得溜光,猪舌头舔上去不打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