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到号的时候,沈雅琴的手在包带上绕了两圈。
她和周建平并排坐在民政局二楼的塑料椅上,前面还剩两对。周建平膝盖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一个月前提交申请时给的那张受理回执,都按大小码好了。沈雅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今年五十岁,在闵行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主管。周建平五十三,在物业公司做水电维修。两个人结婚二十七年,儿子周宇二十六,在张江上班,自己租房住。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日子该往安稳里过了,她却坐在了离婚登记的等候区。
这事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沈雅琴和周建平的钱一直是混着用的。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贷款还没还完,每个月从周建平的公积金里扣。沈雅琴的工资管日常开销,买菜、水电煤、人情往来。周建平的工资除了还贷,剩下的存起来。家里那二十来万存款,大头是周建平这些年攒的,沈雅琴手里也添过一些。
她弟沈志强在浦东开了个小饭馆,去年九月说要重新弄一下厨房,排烟和灶台都得换,不然消防过不了。他手里差八万块钱,跟姐姐开口。沈雅琴没多想,当天下午就去银行把定期取了。
晚上周建平下班回来,她把饭菜端上桌,一边盛饭一边说:“我今天取了八万给志强,他店里要装修。”
周建平筷子停了一下,问:“八万?”
“嗯,他说三个月就还。”
周建平没再说话,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完了。沈雅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弟弟有难处,姐姐帮一把,天经地义。再说了,前几年周建平他姐家里买车,也跟他们借过五万,她也没说什么。
可第二天晚上,周建平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她问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堵。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堵在路上,是下了班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着,坐够了才上楼。
沈雅琴心里也不痛快。她想,我弟借钱我跟你说了,你还甩脸子。两个人开始别别扭扭的,话越来越少。周建平吃完饭就进房间看手机,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进去,他已经背对着她那边躺下了。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她去找罗美珍。
罗美珍是她认识十几年的姐妹,在七宝那边开了个女装店,前些年离了婚,一个人过。美珍听她说完,把手里正在熨的衣服往架子上一挂,说:“你弟借八万块钱,你跟他打招呼,他还给你脸色看?”
“他说都没说一句‘行’,就问我‘八万’?”
“这不就是甩脸子吗。”美珍说,“雅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老公,平时家里的事管过多少?你妈前年从老房子搬出来,找房子、收拾东西、置办家具,不都是你跑的?他去了几趟?”
沈雅琴说:“他去了,灯是他装的,水管也是他接的。”
“那是顺手的事。”美珍说,“你请个师傅也花不了几个钱。可你搭进去的是多少个周末?”
沈雅琴没说话。她妈搬家的那阵子,她确实跑得勤。周建平是去了两个周末,装灯、接水管、修阳台的门。她记得他蹲在地上弄水管,弄了一下午,衣服都汗湿了。可这些跟美珍说,好像也不太对。
美珍又说:“你就是太老实。男人这个东西,你越让,他越觉得理所当然。你现在五十岁,还能干得动,等再过十年,你干不动了,他手里攥着钱,你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戳到她了。
之后美珍隔三差五就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转的文章。沈雅琴一开始还回两句,后来就只回个“嗯”。但那些话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来。
到了年底,美珍约她周末去店里坐坐。沈雅琴去了,美珍给她泡了杯茶,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女人伺候了老公一家二十年,最后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被拿去给小叔子买房。
“你看,”美珍说,“我不是咒你。你弟那八万,万一他不还呢?你老公什么态度?不吭声。你指望他替你出头?”
沈雅琴说:“志强说会还的。”
“他说会还,你就信?”美珍把手机收回去,“雅琴,你别怪我说话直。你这个家,你就是个干活的。钱你说了不算,事你做了没人谢。你图什么?”
沈雅琴捧着那杯茶,没说话。美珍的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收银台后面贴着她自己写的价格牌,字迹工整。美珍离婚以后把店盘下来,这些年越做越稳。沈雅琴有时候羡慕她,一个人过,不用看谁脸色。
真正让她心里结疙瘩的是今年开春。弟弟那八万块钱说好三个月还,拖到了年后还没动静。她打电话问,沈志强说店里生意淡,再宽限两个月。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建平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就那一眼,让她觉得这个家里,好像没人关心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跟美珍说了这事。美珍说:“你弟也不省心。不过话说回来,你弟好歹是你亲弟,你老公呢?他但凡有个态度,说一句‘钱不急,咱们再想办法’,你心里能这么堵?”
沈雅琴想想也是。周建平从那天问了一句“八万”之后,就再没提过这笔钱。不催,不问,也不说不高兴。就是不说。
三月初的一天晚上,美珍又给她打电话,说:“雅琴,我跟你说个事。我店里那个常客,姓王的,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跟她聊了聊你的事,她说你这个情况,早点办对你自己有利。房子是婚后买的,你有份。存款也是共同财产。拖下去,他要是把钱转走了,你更麻烦。”
沈雅琴说:“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跟你说,男人翻脸比翻书快。”
那天晚上,沈雅琴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她跟周建平说:“我们离了吧。”
周建平正在穿鞋,手停在鞋带上,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周建平把鞋带系上,站起来,说:“行。”
就一个字。沈雅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他这个“行”字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转身进了厨房,站在水池边上,手撑着台面,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
离婚协议是美珍找那个姓王的帮忙拟的。房子是婚后买的,还有八十来万贷款没还。协议上写房子归周建平,剩下的贷款他自己还,周建平给沈雅琴二十万,分两年付清。存款二十来万,一人一半。儿子已经成年,不用写抚养的事。
沈雅琴把协议拿给周建平看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问:“房子给你,我走,行不行?”
沈雅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一个人,工资又不高,拿二十万出去租房子,日子怎么过?”周建平说,“房子留给你,我搬出去。”
沈雅琴说:“那儿子回来住哪儿?”
“儿子回来,你住这儿,他又不是不认我。”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半天,最后协议还是按美珍拟的写。周建平说:“那就这么办吧。”
一个月前,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提交了离婚申请。工作人员问了一些问题,给了回执,说三十天冷静期,到时候两个人都得来,才能领证。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周建平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她说坐地铁。他说:“那我走了。”然后就往公交站那边去了。
这三十天里,两个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比之前更没话了。沈雅琴把自己的衣服慢慢往一个行李箱里收,打算领完证就搬出去。美珍让她先住店里后面的小房间,她去看了,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后巷,白天也得开灯。美珍说:“你先住着,不要你房租。”沈雅琴心里感激,可站在那个房间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周建平看见她在收东西,也没说什么。他照常上班,照常回来,只是回来得更晚了。有几天到晚上十点多才进门,身上一股灰,鞋边上还有水泥印子。沈雅琴想,反正要离了,也不问了。
美珍说:“你看,他连装都不装了。”
中间儿子周宇回来过一趟,是周末,拿换季的衣服。他大概看出来家里气氛不对,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俩最近怎么了?”
沈雅琴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周宇看了他爸一眼。周建平说:“吃饭。”
儿子就没再问。走的时候,周宇在门口换鞋,低声跟他妈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沈雅琴“嗯”了一声,把门关上,心里有点酸。
今天早上出门前,沈雅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周建平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地铁上两个人没说话。到了民政局,取了号,坐在那里等。前面那对办完了,工作人员喊下一号。周建平站起来,沈雅琴也跟着站起来。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把材料一份份看过去,问:“双方都是自愿的?”
周建平说“是”。沈雅琴张了张嘴,没出声。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问了一遍:“女方是自愿的吗?”
沈雅琴说:“是。”
工作人员把两份表推过来,说:“在这里签字。”
周建平拿起笔,低头签了。沈雅琴看着表格上“申请人”三个字,笔尖悬在上面。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周建平,我问你一句。”
周建平抬起头。
“这半年,你到底在气什么?”她握着笔,手有点抖,“气我借钱给志强,还是气我没跟你商量?”
工作人员没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靠回椅背上。
周建平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她,说:“我气的是,你压根没觉得这事儿需要跟我商量。”
沈雅琴说:“我当天晚上就跟你说了。”
“你是说了。”周建平把笔放下,“你一边盛饭一边说的。你说‘我今天取了八万给志强’。你说的是‘取了’,不是‘我想借’。你不是在跟我商量,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办完了。”
沈雅琴愣住了。她想反驳,可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她确实是先取了钱,晚上才跟他说的。
“我在这个家里,”周建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事小事,你定完了通知我一声。你妈搬家,你跟你弟商量好了怎么弄,然后告诉我‘周六你去装灯’。家里换冰箱,你买回来了,我下班才知道。我不是非要跟你争这个,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你好像不太在意。”
沈雅琴的眼圈红了。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周建平停了一下,又说:“还有,志强那八万,我后来知道他还差三万,我给他补了。”
“什么?”
“他装修到一半,钱不够了,又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来找我。我给了他三万,让他别跟你说。”
沈雅琴脑子嗡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这两年下班接点零活,给人修修水电,攒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周建平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沈雅琴说不出话。
“那你晚上老是不回来,”沈雅琴问,“你去干嘛了?”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那个店,排烟管装得不对,消防那边要整改。他不懂,我下班过去帮他看看。有时候弄到九点多。”
“你帮他弄了多久?”
“一个来月吧。”
沈雅琴站在那里,手里那支笔还没落下去。她想起美珍说的“他连装都不装了”,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收拾行李,想起周建平每天晚上回来一身灰,她连问都没问一句。上个月有一天,周建平回来得特别晚,她假装睡着没理。第二天早上她看见门口放着一双沾满泥的工装鞋,鞋底都磨平了。她当时还想,他这是去哪儿了。
“你为什么不挽留我?”她问。
周建平说:“你都把协议拿回来了,我说什么?我说别离,你听得进去吗?你那个姐妹劝了你半年,我一句话就想把你说回来?”
沈雅琴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也是实话。
她把笔放下了。
“今天先不签了。”她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个人,问:“确定吗?”
沈雅琴说:“确定。”
周建平没说话,把签好字的表拿回来,跟其他材料一起放回文件袋里。工作人员把材料退给他们,说:“那你们回去再商量商量。想好了再来。”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有点晃眼。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沈雅琴问:“志强那三万,他什么时候还你?”
周建平说:“他说下个月先还两万。”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周建平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是铁了心离,我说这些,好像我在拿钱买你回头。”
沈雅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晚上还去他店里吗?”
周建平说:“今天不去了,昨天弄得差不多了。”
“那回家吃饭吧。”沈雅琴说,“我去趟菜场。”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上沈雅琴掏出手机,看见美珍发来的消息:“签了吗?”
她站在路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没签。”
美珍马上打电话过来,她没接,按掉了。然后发消息说:“晚点跟你说。”
美珍又发了一串问号,跟着一条语音,沈雅琴没点开。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几步,周建平说:“你那个行李箱,别收了。”
她没回头,说:“知道了。”
到了菜场门口,她进去挑菜,周建平跟在后面。她蹲下来挑青菜的时候,周建平把她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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