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聚会,他坐主位,我坐他斜对面。隔了十八年,头一回坐这么近。

他头发白了一半,夹克敞着,跟旁边人说话,声音不大。有人给他倒茶,他拿手盖住杯口,说,够了够了。服务员喊他李厅,他摆摆手,说,退了,别这么叫。

我跟他同年转业。部队待了二十一年,一起提的干,一起递的转业申请。那年我俩都四十出头。

转业前有段等分配的日子。天天往军转办跑,打听安置。有一天从军转办出来,我俩蹲在操场边抽了根烟。他问,想好去哪没。我说,公安。他说,我报了政协。

我问他为啥。他吐口烟,说,公安苦,抓人蹲点,钱少事多还搭命。政协清闲,开会写材料,级别走得快。

我说,我想干点实在的。

他笑了,说,实在不值钱。那根烟抽完,他先走了,我还蹲着。

报到那天,我扛着行李去的派出所。所长领我到值班室,指指靠门那张桌子,说,就这,先干着。

我四十出头的人,跟所里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一块出警,一块熬夜。半夜两点,两个醉汉在烧烤摊打起来,一人一个空酒瓶。我上去夺,胳膊上挨了一下。回家,媳妇看见那块青,问,图啥。

我说,不知道。

所里待了五年,调刑警队。案子磨人。有个入室盗窃的,我盯了三个月,最后在一家网吧把他堵住。那人高我半头,往外冲,我拦腰抱住,俩人滚在地上,脸蹭破了皮。人抓了,失主拎袋水果来队里,一个劲说谢谢。我收了两个苹果,别的让他拿回去。

也有过命悬一线。那年抓个毒贩,摸到屋里,人正在分装。我破门进去,他推开窗户要跳,我扑上去摁在窗台上。他兜里那把弹簧刀,是后来搜出来的。回队里,同事说,老张,你命大。我洗手才看见,虎口一道口子,血早干了。

有一年冬天,夜里下大雪。接到报警,一个老人走失了。我们找了三个小时,在桥洞底下找到他,人冻得缩成一团。我把大衣脱了给他裹上,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家属后来到所里,一进门就跪下了。我赶紧扶,说,应该的,快起来。

还有一年,我本来有机会调走。局里有个科室缺人,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寻思了半宿,说,还是留在一线吧。领导说,你可想好了,一线提得慢。我说,想好了。

授三级警监那回,我把新肩章看了半天,又放回盒子里。媳妇说,你这都这岁数了,还新鲜个啥。我说,你不懂。

这十八年,破多少案,送进去多少人,没数。数不过来。

他那边,我是断断续续听说的。他写材料,写发言稿,写提案。材料写得好,领导赏识,一步没落下。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前年到副厅,去年退的休。

中间见过一回。他来我们县调研,我去执勤。远远看见他,夹个公文包,被人前呼后拥。我没上前。散了,他给我发条短信,说,老张,看见你了,人多,没顾上说话。晚上有空不。

我回,值夜班,改天。

改天,一晃又好几年。

聚会下半场,有人多喝了两杯,指着我俩说,老张,你看看老李,副厅退的,你呢,三级警监。亏了。

一桌人都不说话。

他先开口。放下筷子,说,别拿级别说事。他那三级警监,是拿命换的。我这个副厅,是熬年头熬的。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端起酒杯,说,老李,不说了,喝酒。

散场,他拉住我。路灯底下,他脸有点红。他说,老张,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这一辈子忙了个啥。开会,写材料。连件能跟孙子念叨的事都没有。

我说,你那提案,不也是给老百姓办事。

他摆摆手,说,不一样。

我没再接。拦了辆车,上车前回头,他还站在酒店门口。车拐上主路,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儿站着,影子拖出去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