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麦志强,今年三十六岁,广东惠州人,在桥西老街开一间五金铺。

上个月农历十月初六,星期天,我从早上七点坐到十点,整整三个钟头,拆了十八年的红包。

铺子没开门,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坐在铺子后头的小阁楼里,地上铺开一块红布,十八箱——不对,是三个铁皮月饼盒、一个饼干桶、一个米缸盖,全部倒出来,利是封堆得像一座小山,一共二百三十七封。

最早的一封,二〇〇八年。最新的一封,去年年廿八。

十八年,我一封都没拆过。

这件事,我老婆笑了十几年。她说,志强,全惠州你这样的,找不出第二个。别人家收利是,转身就拆,几块钱买个快乐。你倒好,收了就塞,塞了就锁,锁了就忘。

我儿子小时候偷拆过一封,被我打到哭。他妈妈骂我,说你有病。我说你不懂。

我不是有病。我是在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直到上个月,我等到了。

去年春节,我儿子阿祖十九岁,在东莞打工,年三十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利是封,红纸都皱了,一看就是他自己买的,两块五一个那种。

他把利是封塞到我手里,别别扭扭地说,爸,新年快乐。

我愣住了。我活到三十六岁,头一回收儿子的利是。

广东的规矩,派利是的是长辈,是结了婚的人。我儿子还没结婚,他派给我的这封,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里抠出来的。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利是封,忽然就想起了我爸。

十八年前,我十八岁,高考完了,考上广州一间大专。那年除夕,我爸把我叫到房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利是封,厚厚的,塞到我手里。

他说,阿强,爸没本事,一辈子拧螺丝,你就读出来这点出息。这封你拿着,记住,利是要压在枕头底下,过完正月十五再拆,压一压,福气就稳了。

我说好。

那年正月十五还没到,我爸就走了。二月十一,厂里加班,机床出事,人没抢救过来。

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在灵堂守了七夜。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捏着那封利是,坐在床头,拆了一半,又停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拆。我感觉,那封利是一拆,我爸就真的走了。

从那以后,我收到的每一封利是,都不拆。

姑妈给的,外婆给的,舅父给的,同事结婚回的,朋友满月酒给的,全塞进盒子里,锁起来。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等想拆的时候再拆。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怪。

一年一年,盒子多起来。

我妈每年给我那封,永远是十块,利是封是重复用的,翻过来写年份。外婆在世时给我的,是五块,她说,阿强,外婆没钱,外婆有心。外婆走了十三年了,她给我的那七封,我一次都没敢动。

上个月,我儿子那封利是,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想,我爸那封,压了十八年了。福气应该压得很稳了。

十月初六,早上七点,我烧了一壶茶,把所有盒子搬下来,坐在红布前,开始拆。

我先按年份摆。二〇〇八年一排,二〇〇九年一排,一年一年排过去,一直排到二〇二五年。

摆完,我看着那条“时间河”,手都在抖。

我从最旧的开始拆。

二〇〇八年第一封,姑妈的,五十块,利是封上印着当年流行的福娃。我拆开,钱掉出来,是旧版的红色百元一张、二十一张,还有一张字条,姑妈的字,歪歪扭扭:阿强读书争气,姑妈高兴。

第二封,舅父的,二十块。第三封,外婆的,五块,钱是最旧版的两块五块纸币,边角都软了。

我一封一封拆。拆到二〇一一年,有一封是我的发小阿彬的。那年他结婚,我去了,他回给我一封利是,里面没有钱,是两张电影票根,《让子弹飞》,十二月四号,我们两个人看完出来,在西湖边吃了糖水。我把票根捏了很久。

拆到二〇一六年,有一封厚一些,是表弟阿伟的。那年我五金铺开张,他包了一封,里面一千块,纸条上写:强哥,本小利大,你教我的“进货要看秤”,我记住了。

拆到二〇二〇年,那年疫情,几乎没有利是。只有一封,我妈的,还是十块,利是封是重复用的老款,上面写:志强,平安。

我一封一封拆,一封一封想。眼泪流了擦,擦了流。三个钟头,二百三十七封,我拆了三个钟头。

最后,箱底剩下三封。

第一封,我妈的,去年的。

第二封,我儿子的,去年的。

第三封,放在最底下的,用一张报纸包着,报纸是二〇〇八年二月的《惠州日报》。我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利是,很厚,利是封上印着金色的大字,那种老式的,现在买不到了。

我爸的。

我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我拆开。里面是钱:两张一百,两张五十,一张二十,还有一张十块。三百三十块。二〇〇八年的三百三十块。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爸的字,笔画很重,笔画深处划破了纸:

“阿强,考上大学,爸高兴。爸没本事,只有这些。出门在外,钱要省,人要正。少饮酒,多食饭。有事,返来。”

有事,返来。

我爸走了十八年,这四个字我看了十八年。我一直以为他留给我的只有那句“压在枕头底下”,原来底下还有这一句。

我把三百三十块钱抚平,一张一张抚平,眼泪砸在红布上。

然后我发现了那件事。

我数了那沓利是封。我爸给我的,只有一封。可我拆出来的所有利是封里,有三十一封用的是同一种利是封——金色大字,老式的那种,跟我爸这封一模一样。

二〇〇九年两封,二〇一〇年两封,之后每年两封,去年,一封。

每一封,里面都是钱,五十、一百不等。每一封,落款都是两个字:阿爸。

可是我爸二〇〇八年二月就走了。

我拿着那三十一封利是,冲下楼,我妈正在厨房煲汤。

我说,妈,你过来。

我把三十一封利是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我妈看着,没说话。

我说,妈,这是不是你放的。

我妈站了很久,忽然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阿爸走之前那个礼拜,去桥西文具店买了一沓利是封,金色的,他说这种够威水,够体面。他买回来还没派完,人就走了。

她说,剩下那沓利是封,我收了十八年。每年年廿八,我从里头抽一张出来,放钱进去,写上阿爸的名字,塞进你楼下的盒子里。

她说,我怕你发现,每次都等你出去送货才放。

她说,阿强,我不是骗你。我是想,你爸走了,可是他给你的利是,不能断。断了,你就真的没有爸爸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一边哭一边笑,说,你个衰仔,三十几岁的人了,哭成这样。

我说,妈,那沓利是封,是不是今年用完了。

我妈说,是。去年年廿八,我抽了最后一张。我用完了。

原来今年没有了。原来那三十一封,是爸留给我的三十一声“新年快乐”,我妈替他喊了十八年。

那天下午,我把二百三十七封利是的钱,全部数了一遍。

外婆的七封,姑妈的历年加起来,舅父的,发小的,表弟的,我妈的,我爸的,还有我儿子的那封,里面是两百块。

十八年,一共九千六百四十二块。

我没花。

我拿这钱,重新封了一批利是。

给我妈封了一封,一万块不够,我贴了自己的钱凑成两万,利是封上写:妈,这些年你替爸派的利是,儿子还你。利息是我这个儿子。

给我儿子封了一封,里面一千,写:阿祖,你第一次派利是给爸,爸收了,福气很稳。你出门在外,钱要省,人要正,少饮酒,多食饭。有事,返来。

剩下那些五块十块的旧钱,我没动,原样封回去,放回铁皮盒子里。外婆的七封,我把它压在我新家的枕头底下。我儿子问我为什么,我说,压一压,福气稳。

上个月冬至,我带我妈去了我爸坟前。我妈摆了烧鹅、白饭、一杯米酒。我把那最后一个金色利是封,就是我爸自己派的那封,拆出来的空封,在坟前烧了。

我妈说,阿爸,利是他收到啦。十八年,封封都收好,一分没少。

我说,爸,你叫我“有事返来”。我没什么事,我就是返来同你讲一声:你买的利是封,妈帮你派完了,派得很好,一封都没漏。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纸灰打转。

人这一辈子,收过的利是成百上千,拆开的是钱,拆不开的是人。有人走得太早,利是没派完;有人活得够久,一封一封替他派下去。所谓福气,从来不是利是封里那几张纸,是有人年年记得你,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爱你的人,把没说完的话,一年一年,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