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把一编织袋衣服扔在门口时,陈磊刚送完午高峰最后一单,头盔还没摘。周岚指着他鼻子:“你在我姐这儿白吃白住两年,现在分手了,还想分房子?”陈磊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没接话。周敏从屋里出来,把袋子往旁边一踢,说:“房子我给他,不是他分。”周岚愣住,陈磊也愣住。他22岁,送外卖,和周敏同居过两年。周敏33岁,是房东,离过一次婚。外人都说他白嫖,可眼下周敏要把一套房给他,他不敢接。
陈磊第一次来看房,是2023年3月。房子在上海郊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周敏住主卧,次卧出租,月租一千八。陈磊刚来上海半年,电动车是二手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他看完房,问能不能月付。周敏正在门口理团购的菜,头也没抬:“押一付一,水电平摊,不许带人回来喝酒。”陈磊说行。
搬进去以后,两人交集不多。陈磊早出晚归,周敏在小区门口开一家社区便利店,兼做团购提货。晚上十点多,货车把菜送到店门口,周敏一个人搬不动,陈磊正好收工回来,停好车就过去搭手。一筐土豆、两箱牛奶、几袋大米,搬完周敏给他一瓶冰红茶。陈磊不要,周敏说:“拿着,又不是白给,你出了力。”
这样过了三个多月。陈磊有时回来得晚,周敏会把店里没卖完的盒饭热一下放桌上。陈磊不好意思,开始主动交水电,周末帮她把店里的货架重新钉了一遍。周敏说:“你手倒是巧。”陈磊说:“以前在老家跟师傅修过车。”
两人真正走近,是那年夏天一场暴雨。周敏的店门口积水,团购的菜全泡了。陈磊正好在家,穿着拖鞋下去帮她搬货,又从楼上拿了几块旧木板垫在门口。忙到夜里十二点,周敏坐在收银台后面数损失,陈磊蹲在地上擦纸箱。周敏忽然说:“小陈,你房租下个月别转了。”陈磊抬头。周敏说:“你搬主卧来吧。次卧我租给别人,多一份收入。你住我这儿,平时帮我看店,算抵房租。”陈磊没马上答应。周敏又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陈磊想了三天。他算过账,跑外卖一个月挣七千上下,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多,给老家寄一千,剩下的攒着。搬进主卧,确实能省一笔。他跟周敏说:“房租我还是给,给一千。”周敏说:“随你。”第一个月陈磊转了一千,周敏收了。第二个月又转,周敏退回来。陈磊再转,周敏说:“你烦不烦?让你留着换电瓶。”从那以后,陈磊不再转房租,改成买菜、交水电、给店里添点小东西。但大头确实是周敏出的。
邻居很快看出了门道。楼下阿姨在电梯里问周敏:“小周,那是你男朋友啊?比你小不少吧。”周敏笑笑:“房客。”阿姨撇嘴:“房客天天帮你搬货?”陈磊站在旁边,耳朵发热。
外卖站的同事也知道了。有回周敏做了红烧肉,用饭盒装好送到站点。同事冲陈磊喊:“陈磊,你阿姨又给你送饭了!”陈磊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别瞎叫。”同事笑:“33岁,比你大11岁,不是阿姨是什么?”陈磊没再说话,那盒红烧肉他一口没动,晚上原样拎了回去。周敏问怎么了,他说不饿。周敏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放进冰箱。
过了两天,陈磊才说:“以后别去站里送饭了。”周敏问为什么。陈磊说:“他们叫你阿姨。”周敏正在理货,手停了一下,说:“我33了,叫阿姨也正常。”陈磊说:“可你是我女朋友。”周敏没接话,把一箱矿泉水推到货架底下。
周敏的妹妹周岚一直不赞成。周岚比周敏小四岁,嫁在隔壁镇,隔三差五来店里坐。第一次见陈磊,她就当着面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陈磊说七八千。周岚说:“我姐这房子一个月租出去也能收三千多,你住主卧,给多少?”陈磊说:“我平时看店,买菜交水电。”周岚笑了一声:“那叫搭伙,不叫交房租。”周敏从里屋出来:“周岚,你少说两句。”周岚说:“我是为你好。他22,你33,他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房子?”陈磊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攥着扫码枪,没吭声。
那天晚上,陈磊跟周敏说:“我以后每月给你一千五,算房租。”周敏说:“不用。”陈磊说:“我不想让你妹觉得我白住。”周敏说:“她觉不觉得,关我们什么事?”陈磊说:“关我的事。”周敏看了他一会儿,说:“行,你给,我收。”陈磊转了一千五,周敏收了,第二天却用这钱给他换了一组新电瓶。陈磊发现后,两人吵了一架。周敏说:“你天天跑单,电瓶不行了要误事。”陈磊说:“那我给你钱,你又花我身上,这算什么?”周敏说:“算什么?算我乐意。”
账就是这么搅在一起的。外人只看见陈磊没交房租,没看见他每天收工后帮周敏卸货、理货、修货架;周敏也只看见陈磊省了房租,没细算自己使唤了他多少回。陈磊后来跟朋友说过一句:“我住她那儿,是省了钱,可我也没少出力。”朋友说:“出力能值几个钱?”陈磊答不上来。
2024年秋天,周敏想盘下隔壁空出来的铺面,把便利店扩成小超市。她手头差五万,供货商那边又催着结上一批货款。一天晚上关店后,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了三遍还差一截。陈磊洗完澡下来,看她还在按计算器,问:“差多少?”周敏说:“五万。你帮不上,别问。”陈磊回屋,过了十分钟,手机银行转了五万过去。周敏抬头:“你哪来这么多?”陈磊说:“跑单攒的,本来想年底回老家把老屋修一下。”周敏说:“算我借你的,打欠条。”陈磊说:“不用,算我这两年住这儿的房钱。”周敏说:“房钱用不了五万。”陈磊说:“那就当我入股。”周敏没再推,收了钱,说:“等铺面盘下来,赚了钱先还你。”
铺面还没盘,两人的日子先出了裂缝。周敏想让他别跑外卖了,跟她一起看店,说跑单不是长久活。陈磊说他想再跑两年,攒够钱回老家开个修车铺。周敏说:“回老家?那我这儿呢?”陈磊说:“你可以跟我回去。”周敏笑了一下:“我上海的房子不要了?店不要了?我33了,跟你回县城重新开始?”陈磊说:“那你就想让我留在上海一辈子送外卖?”周敏说:“我让你看店,是害你?”陈磊说:“看店是你想干的,不是我想干的。”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周敏把计算器一推,说:“你住我这儿两年,房租我没跟你算,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干的?”陈磊说:“所以我给你五万。”周敏说:“五万够两年房租吗?够我伺候你吃喝吗?”陈磊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我白嫖,我现在就搬。”周敏没拦他,只说:“你搬一个试试。”
陈磊第二天真搬了。他找了个骑手宿舍,八人间,一个月六百,床位靠窗。搬走那天,周敏在店里没回来。陈磊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发了一条微信:“钥匙在桌上,五万不用急着还。”周敏没回。
分手后第五天,周岚来了。她堵在周敏家门口,正碰上陈磊回来拿落下的头盔。周岚把一袋旧衣服扔给他,说:“我姐让我收拾出来的,你的东西,拿走。以后别来了。”陈磊弯腰捡衣服。周岚又说:“你在我姐这儿住了两年,房租没交几个,现在拍拍屁股走人,倒是轻松。”陈磊说:“我给她留了五万。”周岚说:“五万?我姐那铺面要是盘下来,五万算个屁。”陈磊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周岚说:“滚远点就行。”
这时周敏从屋里出来,把周岚往旁边一推,说:“房子我给他,不是他分。”周岚急了:“姐,你疯了?那套老街的房子虽然不值钱,也是你的!”周敏说:“我的房子,我想给谁给谁。”陈磊站在楼道里,怀里抱着旧衣服和头盔,说:“我不要。”周敏说:“你闭嘴。”
那天陈磊没拿钥匙,回了宿舍。他以为周敏说的是气话。没想到过了三天,周敏给他打电话,约在区里的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见。陈磊到的时候,周敏已经等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她说:“老街那套小两居,六楼,没电梯,挂中介一年了,最高给十八万。你要,就过户给你。过户费你出。”陈磊说:“你干嘛给我?”周敏说:“你给我的五万,我没还。这两年你帮我看店搬货,我也没给工钱。那房子卖不上价,我懒得跟中介扯,你拿去给你爸妈住。你不是一直说想给他们弄个一楼吗?这是六楼,将就吧。”陈磊说:“六楼我妈爬不动。”周敏说:“那就卖了换一楼,随你。”
陈磊还是不要。周敏把文件袋塞给他:“赠与合同我签好了,你身份证、户口本带上,今天先去做咨询。你要是不去,我明天就找中介,卖了钱我捐了也不留给我妹。”陈磊说:“你妹会恨我。”周敏说:“她恨不恨你,关我什么事。”
过户跑了三趟。第一趟缺一份材料,第二趟陈磊的居住证地址不对,第三趟才排上号。税费交了一万多,陈磊刷的信用卡。拿到新证那天,周敏没去,只发了一条微信:“办好了说一声。”陈磊拍了张证书照片发过去,说:“好了。谢谢。”周敏回:“别让你同事再叫我阿姨。”陈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不会了。”周敏没再回。
房子在老街深处,楼下是菜场,早上五点就有拖车声。陈磊请了两天假,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又换了厨房的水龙头。他爸从安徽来看房,爬到六楼直喘,进门却说:“亮堂。”陈磊说:“人家给的。”他爸问:“人家为啥给你房?”陈磊说:“算账算出来的。”他爸不信,在屋里转了两圈,摸了摸窗台,说:“这房得二十来万吧?”陈磊说:“十八万,还没人要。”他爸说:“那也不能白要。”陈磊说:“我给了她五万,她没还。”他爸说:“五万换一套房?”陈磊没再解释。
他后来把房子挂到中介,想卖了换一套低楼层。中介来看过,说老小区六楼不好卖,让他再等等。陈磊也没急着卖。他把主卧收拾出来,买了张二手床,他爸妈来上海看病、办事,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次卧他留着自己偶尔住,从骑手宿舍搬出来那天,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周敏的便利店还开着,隔壁铺面最终没盘下来。陈磊有一次跑单路过,看见她在门口搬矿泉水,还是一个人。他电动车慢下来,终究没停。周敏抬头看见了他,也没招手。两个人都当没看见。
过了半个月,陈磊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备注“过户费剩的”。周敏没收,钱退了回来。他又转了一次,附了一句:“铺面还盘吗?”周敏回:“不盘了,累。”陈磊问:“那五万我不用还了吧?”周敏回:“房子都给你了,还什么还。”陈磊说:“我是说,你别觉得我白拿。”周敏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你白拿的还少吗?”陈磊看着这句话,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他回:“那我以后不白拿了。”周敏没再回。
入冬以后,陈磊把父母接来住了半个月。他爸在楼下菜场找了个看夜摊的零活,他妈每天爬六楼,爬一层歇一层,嘴里念叨:“有电梯就好了。”陈磊说:“等开春卖了这套,添点钱换一楼。”他妈说:“别卖,人家给的,卖了不厚道。”陈磊说:“她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供着。”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陈磊跑完最后一单,回到老街的房子。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冰箱嗡嗡响,窗台上放着他妈腌的一罐咸菜。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我下周去苏州,店转出去了。”陈磊站在门口,回:“去苏州干嘛?”周敏说:“跟朋友做早餐,换个地方。”陈磊问:“还回来吗?”周敏说:“不知道。”陈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那套房子,我以后要是卖了,钱分你一半。”周敏回:“不用。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陈磊说:“你也是。”
周敏没有再回。陈磊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看房,周敏站在门口理菜,头也没抬地跟他说押一付一。那时候他以为上海的房子都是别人的,住一天算一天。现在他名下也有了一套,六楼,没电梯,冬天水管容易冻。他拧开龙头试了试,水哗哗地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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