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桑卫东,今年44岁,安徽芜湖市人。我开过十三年的汽配店,从一间门面干到三间,在芜湖买了房买了车,儿子念初中,日子不算大富,在同学里也算出头的一个。可就在前年,我用十九天,把这一切全押了进去。前六天,我在澳门赢了三百六十八万,我以为我摸到了命运的开关;第十九天,我蹲在珠海一家小旅馆的马桶边上,手机里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我不敢接任何一个。那不是我人生的低谷,那是我人生的悬崖边。我把这十九天,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告诉还在牌桌边上看热闹的人一句话,赢钱不是结束,赢钱是赌局刚刚开始咬你。
先说我是怎么去的澳门。前年十月,我一个老客户约我去珠海谈一批平行进口的配件,谈完他说明天去澳门耍两天,叫我一起开开眼。我本来就没打算赌,我这辈子只跟老婆打过一块钱的麻将。第一天我就在赌场里看,看得心惊肉跳。第二天,那位客户上桌,我站在后头看了三个钟头百家乐,看他把两万块变成十一万。回来的船上他跟我说,卫东,这里不讲关系不讲背景,就讲眼力和手气,是咱们这种人唯一公平的地方。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去就没出来。你想,我这种人,一辈子求人、赔笑、看脸色,进货看厂家脸色,贷款看银行脸色,忽然有个地方说,这里只看你自己——这个话,对一个小生意人有多大的杀伤力。第三天,我自己上了桌。我拿了五千块,规定自己输完就走。三个钟头,五千变成了两万三。第四天我又去,两万三变成了七万。第五天,七万变成了六十多万,那天晚上我押中了一把八倍的闲,桌面上的筹码推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周围的人喊好,发牌的荷官冲我微微点头,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上头,不是酒精,是一种从脚底板往天灵盖窜的电流,比我这辈子任何一次签成生意都爽。第六天,最邪门的一天,我早上带着六十万进去,半夜出来,账面三百六十八万。六天,五千变三百六十八万。我给老婆发微信,说来珠海多谈几天生意。我在威尼斯人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给家里订了一堆东西,金镯子、苹果手机、儿子想要的自行车,我全下了单。我记得特别清楚,下单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才刚开始呢。
第七天到第十天,是我这辈子最愚蠢、也最清醒不了的四天。如果那天我走了,这个故事就是另一个结局。可三百六十八万在手边,你怎么走?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赢了到四百万就撤。你看,赌徒的规矩都是拿绳子拴空气。第七天,我开始输,一晚上输掉一百一十万。我一点也不慌,为什么?因为我相信自己有牌品,有眼力,我甚至觉得自己输了都是稳的,输是赢的铺垫,那天夜里我居然还笑得出来。第八天,我把输掉的一百一十万赢了回来,还多赚二十万。这一下不是钱的事了,是验证,我感觉自己被验证了,我不是运气,我是有方法的。各位,赌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让你赢钱,是让你相信你会一直赢。第九天第十天,我输输赢赢,账面在四百万上下晃,我开始上贵宾厅,开始一把五十万,我这时候下注的样子,跟第一天那个揣五千块的手抖的自己,判若两人。第十天夜里,我给店里会计发消息,让她把账上两百一十万流动资金转给我,我编的理由是接一批低价货要现结。会计跟了我八年,一分钟就转了。那是我备货的钱、给员工发工资的钱、还房贷的钱。我当时给自己的说法是,就周转几天,我账面上有四百万的人,还怕还不上这个?
第十一到第十四天,四百多万输光了,连本带浮盈,全回去了。别急着骂我蠢,处在那个局里的人,逻辑是不一样的,账上四百万变零,在赌徒心里不是损失,是暂时寄放在赌场,是数字的过山车,坐下去还会坐上来的。这时候真正的恶魔敲门了。贵宾厅的厅面经理,客客气气递来名片,说桑先生,您这样的贵宾,资金周转不方便的话,我们有便捷的服务。就是澳门的借贷公司,当地人叫迭码仔介绍的数。手续快得吓人,护照一押,借一百万,签个字,扣掉头息,到账八十几万,期限七天。我借了。第十二天,八十几万输完,我又借了一笔。第十三天,我躲在房间叫餐,不敢下桌去吃饭,因为我一离开牌桌,就害怕,只有坐在桌前,看着牌,我心里才是踏实的,你们听听,这就是毒瘾的样子,桌子变成了我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第十四天夜里,我把最后两万押了一把庄,输了。我坐在贵宾厅的沙发上,一晚上没动,天亮的时候,我看镜子里那个人,眼睛是陷进去的,五天没正经睡觉,两天没正经吃饭。三百六十八万,两百一十万货款,一百九十万借款,十九天里,除了我下单还没发货的那几个快递,什么都不剩了。
第十五天到第十九天,我不在澳门了,人在珠海,魂还在牌桌。借贷公司的电话一天几十个,客气越来越少的客气。我换了家小旅馆住,不敢回国,回国怎么跟老婆说,怎么跟员工说,货款没了,下个月十五号发不出工资。可我又不敢不回去,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想去,我心里居然还剩着一个声音在说,再筹一笔,一把就回来。第十九天,就是标题里说的那一天。那天下午,借贷公司的人上门了,两个人,坐在我床边,语气还是客气,客气得让你骨头缝里发凉,说桑先生,明天是最后期限。他们走了以后,我在那个小旅馆里,把这十九天从头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窄,窄到最后只剩一条缝,我想到了窗。不是吓唬谁,那天傍晚我真的在窗边站了很久,七楼,往下看是马路,车来车往,我想,我一了百了,欠的钱,法律责任上是不是就散了,老婆儿子能不能干净。把我拉回来的,是我手机响了,是我儿子,每周日晚上他都要跟我视频两分钟,跟我说说月考。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接起来,儿子在那头说,爸,你谈生意怎么谈这么久啊,你上次答应我的自行车到了,妈说你回来教我骑。我说好,爸爸回来教你。挂了电话,我在那间屋子地上坐到半夜,然后干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件事,我拨通了我老婆的电话,第一句话是,秀娟,我对不起你,你带钱来珠海,先别问,来了我把一切告诉你。
后面的事,我拣要紧的说。我老婆第二天带着她姐姐夫到的,听完,她姐夫先炸了,要跟我拼命,我老婆坐在床边,问的第一句是,借的钱,人家会不会动你。然后她干了两件事,第一,跟对方谈,本金一分不少认,利息按法律的来,让我们三天内先还一半,剩下的打了正规欠条,找了律师见证,那些人见我们没跑、肯认账、有律师,反而守了规矩,后来我才知道,我运气好,遇到了还算按行规来的,多少人栽在这一步上就再也起不来了。第二,她给我在芜湖的爸打了电话。我爸七十四了,拎着存折来的,二十六万,养老的钱。他说,卫东,钱我给你,就一条,从珠海回芜湖的车上,你把手机里赌场所有的东西删干净,这辈子不许再进那个门,你要再进,我这份钱就当给儿子办丧事。回芜湖的大巴上,我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删干净的那一刻,我嚎啕大哭,全车人看着我,我老婆坐我旁边,一动不动让我哭完。
再往后的账是这样的。三百六十八万赢了又输,就当没赢过;店里两百一十万货款,卖了两间门面转出去一间,收回来一百四十万;我老婆把她的金货和陪嫁的一只镯子卖了,凑了十一万;我爸的二十六万;借亲戚的钱打了欠条三年还清。到今年,账还剩四十多万,明年能清。店从三间变一间,我又站回了柜台,跟八年前一样,一天一天地干。最难的不是还钱,是过自己这一关,戒赌跟戒毒是一个戒法,头半年,我夜里梦见牌桌,梦见那张八倍的闲,醒来一身汗,我知道,只要再摸一次,十九天的事就会原样再来一遍。我现在的笨办法是三条,手机支付限额,老婆管账;每周日雷打不动陪儿子骑车,把那个承诺补上;想牌的时候,就打开一个记账本,本子第一页抄着一道算术题,是我自己算的,六天,五千变三百六十八万;十九天,三百六十八万加四百万,变零。我用正反两道题,天天给自己上课。
我把这十九天写成这篇东西,最后几句话,请务必看完。第一句,赌场里没有赢家,只有还没输完的人和已经输完的人,我赢的那六天,不是赢,是赌场下的饵,五百块本钱钓我四百万身家,这买卖人家稳赚。第二句,所有说我有方法有牌品的人,包括当年的我,都在自欺,百家乐每一局是独立的,数学上的庄家优势谁也翻不过来,你的方法只决定你输得快还是慢。第三句,赌场边上递名片借钱的,是整套生意里最黑的一环,进去容易,出来剥层皮,多少人不是输在牌桌上,是栽在牌桌边。第四句,不要单枪匹马去扛,我这条命是周日晚上一个两分钟的视频电话拽回来的,是老婆一句先还本金认账的担当撑住的,人一旦塌了,家是你唯一的地基,越瞒,塌得越快。第五句,说给做生意的朋友们,咱们这种人一辈子求人,最容易被那个只看你自己的地方骗进去,那地方不看你的面子,也不看你的眼泪,它只看你的全部。我今年四十四,用了十九天证明自己是个傻子,又用了两年多,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傻子堆里往回捞。现在每个周日,我在镜湖边上陪儿子骑车,看他骑得歪歪扭扭,我在后头扶着,心里念叨,儿子,慢点,稳住,别贪快,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个十九天前的桑卫东听的,可惜他听不见了,所以我把这篇东西写下来,说给你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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