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现在95%的岗位都缺人。"

表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儿子坐在对面,筷子停住了。

饭是国庆节的团圆饭。我儿子去年夏天从一所普通二本的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找到工作。简历投出许多,回音很少。

仅有的几个电话,不是让他去卖保险,就是客服岗,底薪两三千。他不想去,我们也觉得,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去做那些活,说出去不好听。

就这么拖着,他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人瘦了一圈。今天这顿饭,也是我硬把他从房间里叫出来的。

表哥不知道这些。他还在说,说他儿子——我表侄子,大专学历,前年去了拉脱维亚。

"那边有个酒店管理学院。不用考雅思,也不用交几十万学费,更不用去卷什么硕士博士文凭。就六个月课程,实际上是十个月,其中四个月带薪实习。读完学校直接安排,去欧盟的五星级酒店上班,直接给工签。起步工资2500欧。"

我老婆问:"2500欧是多少?"

"换成人民币,一个月差不多一万九。加上小费,能拿三万。包吃包住。"

"那能存下钱吗?"

"几乎全存下。"表哥说,"吃住都不要钱,一个月存两万六没问题。你们算算,一年多少?"

桌上安静了。我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三十万。

表侄子我是知道的。当年没考上本科,读了个大专,毕业后在家待了半年,亲戚们提起他都摇头。如今他一个人在欧盟,一个月三万,包吃包住。而我那个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儿子,正坐在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爸,我吃饱了。"儿子放下筷子回了房间,门关得有点响。

表哥看看那扇门,又看看我:"我说错话了?"

"没事。他最近心情不好。"

那顿饭后我失眠了。我老婆也睡不着,翻过身来说:"表哥那话,是说给咱儿子听的吧?"

"说给谁听都一样,人家说的是真事。"

"真事是真事。可我儿子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

我没接话。我心里那道坎,跟她一样。我们这代人被教育了半辈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了大学就该坐办公室,坐办公室才算体面。现在让儿子去欧洲端盘子,这道坎,不光他过不去,我自己也过不去。

可第二天,我还是忍不住上网查了。

表哥说的95%不是夸张。欧盟现在普遍缺人,荷兰缺得最凶,德国、法国也缺。法国有个紧缺职业清单,护理、医生、酒店服务员、卡车司机、屠宰工、电工、焊工、建筑工,列了一长串,很多岗位根本没人报考。

德国引以为傲的双元制,就是学徒制,每天一半时间上课、一半时间进工厂干活。现在,大量学徒岗位招不到人。

网上管这叫"年轻人贵族化"。欧盟那些国家长期高福利,年轻人有房住、有饭吃,不干活也饿不死。原来是可以不干,现在是彻底不干。

护理没人干,服务员没人干,连卡车司机都没人干。怎么办?开放移民,让外来务工人员来干最基础、最累的活。法国外来务工人员特别多,德国也是。

外来务工人员拿着最低的时薪,还要受本地人白眼,各种社会问题跟着冒出来。

还有一组数字:欧盟很多国家,65岁以上的人口占比已经超过25%。年轻人不生孩子,劳动力只会越来越少。

我把这些讲给我老婆听。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两针,停下来:"你是想让儿子去当服务员?"

"我是想让儿子自己看看这些东西。"我说,"他要是找得到正经工作,我不拦他。可要是找不到呢?就这么一直在屋里待下去?"

"再给他点时间。"

"行。到下个月底。还没消息,我就把表哥请来,让他们爷俩当面谈。"

又过了一个多月,儿子那边依然没动静。简历投了多少封,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连个正式面试都没有。

一个周六,我把表哥请到了家里。表哥提着两瓶酒进门,儿子坐在客厅,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猜到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老婆主动收了碗碟,躲进厨房。表哥也看出来了,挪了挪椅子,跟儿子开口:

"你爸跟我说了。你学的工商管理?"

儿子嗯了一声。

"我儿子当年也是,大专毕业,投简历没人要。后来有人给他指了这条路,他第一反应也是不去,嫌丢人。他原话怎么说来着——'爸,我好歹是个大学生,你让我去端盘子?'"

表哥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当时就回他,端盘子怎么了?你端的是欧元盘子。他一个月挣的,比我和你婶子俩人加起来还多。你是正经本科生,但算算账——你在办公室坐一个月,拿多少?五六千?七八千?干十年还是这个数。他出去干一年,包吃包住,存三十万。十年,三百万。"

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你想什么。"表哥把声音放低了些,"现在满大街都是大学生、研究生,这叫学历通胀。人人都有学历,学历就不值钱了。可你往周围看看,焊工、电工、护理、厨师,这些活儿谁干?年轻人宁可坐家里投简历,也不愿意去学一门手艺。澳大利亚早就这样了,蓝领工人的收入,比坐办公室的白领高。欧洲现在也是。"

"再说了,咱也不是那种能搞AI、进大厂的顶级学霸,对不对?"表哥说,"普通人家孩子,学历这条路越走越窄。换条路走,不丢人。"

儿子始终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回房间打游戏。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我的手机查东西,查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搜"拉脱维亚 酒店管理学院",搜"欧盟工签",搜"酒店管理 就业 待遇"。

"你自己慢慢看。"我把手机留给他,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老婆翻了个身,闭着眼睛问:"他真要去?"

"不知道。"

"那地方安全吗?一个人在国外,万一出点事,咱够都够不着。"

"孩子大了,路得自己走。"我说。

过了很久,客厅的灯灭了。儿子关门的步子很轻,不像前几个月那么沉。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拉脱维亚在哪,我以前在地图上都没找到过。可我想起表侄子,当年在我们这儿连个送快递的活儿都找不到,被人挑三拣四。

现在他在欧盟的五星级酒店里,一个月拿三万,一年存三十万。而我本科毕业的儿子,三更半夜不睡觉,研究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国家。

以前我们一说出国,第一反应就是读书,留学,拿文凭。现在反过来,出去是为了干活,挣钱。网上还有种说法,说以前我们咬牙把孩子送去美国,学人家的先进技术;将来中国企业出海了,对外投资到世界各地,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跑到中国来,学汉语、学高铁、学互联网,就像当年我们去美国一样。到那时候,中国的教育也会变成一门产业,挣的是老外交的学费。

这些道理离我们家很远。但有一件事很近了:周末,我儿子要去表哥家,当面问表侄子具体怎么报名。

他去之前那晚,我们仨坐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忽然说:"妈,咱家电饭煲买了多少年了?"

他妈愣了一下:"快十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他说,"我要是真出去了,先给你换一个。"

我看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门缝里还亮着灯。我听见他在里边打电话,声音很轻:"叔,我想再问问那个学校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起码,他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