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我在渔船,和51岁老妇共睡底舱,中间就挂一条麻袋
2019年,我三十七岁,在舟山一条渔船上打工。
说是打工,其实是逃债。前一年跟人合伙开饭店,赔了个底朝天,连我爹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债主堵门那天我从后窗翻出去,手机一关,在劳务市场找了个远洋捕捞的活——包吃住,工资年结,唯一的缺点是得在海上漂大半年。
老板姓陈,黑胖,叼根烟斜眼看我:“干过没?”
“干过。”其实没有。
“行,缺个底舱看机器的。丑话说前头,底舱又闷又吵,一般人扛不住。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把我领到码头,往船上底舱一指。
里面黑咕隆咚的,顺着铁梯爬下去,脚下是黏糊糊的油污水,鼻子里全是柴油和死鱼的腥臭。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擦机器,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手里扳手没停,问老陈:“新来的?”
“嗯,看你那舱的。”
女人站起来,矮胖,皮肤糙得跟砂纸似的,短发灰白,穿件男式工装,袖口油亮。她冲我点个头:“我叫张桂芬,叫我老张就行。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我看了眼——哪有什么左右。整个底舱不到十平米,左边一台主柴油机,右边一堆水泵管子,中间地上铺两块木板,就是两张“床”。相隔不到两步远。
老陈从兜里掏出条麻袋,往舱顶铁丝上一挂:“中间拉个帘,讲究点。”
麻袋垂下来,透光,透声,唯一不透的是视线。
我心想,这他妈叫讲究?
上船第三天我就懂了——底舱的柴油机轰隆隆震得耳膜疼,温度常年四十度往上,空气里飘着机油雾,吸一口呛半天。夜里躺木板上,海浪一拍船帮,铁皮舱壁哐哐响,跟睡在铁桶里没区别。
老张在这条船上干了八年。她男人以前是船上的大车,八年前台风天出海没回来,连人带船沉了。老板赔了二十万,老张拿那钱供儿子念完大学。儿子毕业去了杭州送外卖,一年回来一趟。老张没下船,接着干——她说在岸上睡不着,听不着柴油机响心里空落落的。
头一个星期我俩没怎么说话。她干活利索,换滤芯、调油泵、听异响,一把扳手使得跟手术刀似的。我笨手笨脚递错工具,她也不骂,就看我一眼,那眼神比我爹还瘆人。
转变是在第十天夜里。
那天赶上鱼群,甲板上灯火通明,起网机哗啦啦响,船长在对讲机里嗷嗷喊。我在底舱盯着油压表,突然主机转速往下掉,警报呜呜叫。我手忙脚乱去扒阀门,老张从麻袋那头蹿过来,一把推开我,扳手拧了三圈半,又踹了脚输油泵,机器轰一声恢复正常。
她满头汗,油渍糊了半张脸,冲我吼:“愣着干啥?去看二号辅机温度!”
那是她头回跟我多说话。后半夜收工,她坐木板上拿搪瓷缸子喝水,递给我半缸子:“你以前没干过船吧?”
我坦白交代了。她听完没笑话我,只说了句:“在船上,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不撂挑子。人不行,人这玩意儿,你对他好他未必念你的好。”
我说:“张姐你这境界高。”
她拿扳手敲了下铁舱壁:“高个屁。我是被坑怕了。”
打那以后,我俩话多起来。中间那条麻袋白天卷上去,晚上放下来。她教我认各种泵和阀,我帮她记油料台账。吃饭蹲在甲板上,她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渔船伙食差,顿顿白菜土豆,肉是稀罕物。我说不要,她瞪眼:“让你吃就吃,瘦得跟鸡架子似的,机器坏了你跑得动?”
有回我发烧,三十九度多,浑身打摆子。船上没大夫,老张拿烧酒给我搓前胸后背,搓完了把她那床潮乎乎的毯子全盖我身上,自己缩在机器旁边的热油管上取暖。我迷迷糊糊说张姐你盖吧,她一巴掌拍我脑门上:“闭嘴,睡觉。”
那大半年,我俩最常干的事是夜里关了机器检修的空档——船在锚地漂着,柴油机熄火,底舱难得安静——她坐麻袋这头,我坐那头,黑灯瞎火地聊天。
她说她年轻时候也臭美,攒三个月工资买条的确良裙子,穿一回就压箱底了,船上穿不了。说她儿子小时候写作文《我的妈妈》,写“我妈妈会修船”,老师给了满分,她拿着作文本在码头哭了半宿。说男人没了那天,她正在机舱换油管,对讲机里喊“浙普渔0328失联”,她手里扳手咣当掉地上,愣是先把那根油管拧完了才上去哭。
我说张姐你咋不找个人?
她说:“找啥?船上待久了,跟人过日子不会了。再说了,”她拿手电筒照了照那条麻袋,“这玩意儿隔音不隔味,我打呼噜放屁磨牙全让人听见,谁要啊?”
我笑得刀口疼——前几天搬鱼箱闪了腰,她天天给我贴膏药。
腊月二十三,小年,船靠港卸货。我结了八个月工资,八万四千块。老张送我到码头,塞给我一塑料袋——两瓶自制辣酱,一双她纳的鞋垫,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儿子在杭州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在杭州能照应就照应一把,不照应也没事,我知道你难。”
我说张姐,你把我电话存上,等我缓过劲来,请你下馆子。
她摆摆手:“赶紧走吧,别回头。回头的都是还想上船的。”
我走出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矮胖,灰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翘,冲我骂:“让你别回头!”
去年我债还清了,在杭州开了个小汽修店。按老张给的地址去找她儿子,那小子租了个单间,墙上贴满他妈从船上寄回来的照片——有张是我跟老张蹲甲板上啃馒头的合影,我瘦得跟猴似的,她笑得露出后槽牙。
我请他吃了顿火锅,小伙子喝多了抹眼泪:“叔,我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我给老张打电话:“张姐,我汽修店缺个管库房的,活不累,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然后她骂:“六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乐了:“那七千。”
“八千。少一分不去。”
“成交。”
现在老张在我店里管配件,谁来了都喊她张姐。有人问起来我俩咋认识的,她就一句:“睡过一个舱的。”
问的人眼神立马暧昧,她补一句:“中间挂条麻袋的睡。你想哪儿去了?”
什么叫过命的交情?
就是一条麻袋隔开的交情——你闻过我的汗臭,我听过你的呼噜,大风大浪里互相递过扳手,但谁也没往麻袋那头多迈一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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