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二,河北保定人,在市水务维修队干了三十年。六年前,老伴病走了。儿子周凯三十六,在外地做设备销售,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难处。
去年秋天,邻居刘姨给我介绍了个女人。她叫许梅,三十岁,离过婚,在一家药店上班。见面时她先把话说得明白,说想找个能搭伙过日子的人。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想着先处处看,别把话说满。她说可以试着住一阵。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件衣裳,提着袋子,去了她租的房子。
我俩是在刘姨家认识的。那天她穿件灰外套,手里拎着药店的帆布包,坐下没绕弯子。
“我离过婚,还有个女儿。女儿跟她爸,我每月给抚养费。你要嫌这个,咱现在就散。”
我没嫌。我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问她离婚多久了。
“快三年。”她说,“前夫总换工作,家里钱也乱。我不是找个爹,也不找人养我。我就想有个稳当人,往后遇事能商量。”
我说,我的退休金四千出头,儿子有家,平常不靠我,老房子是我自己的,欠账没有。我脾气不算好,但不动手。她瞥我一眼,笑了:“这话挺实在。”刘姨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周这个人嘴笨,修水管倒利索。”
头几天倒也顺当。她下夜班,我骑着旧电动车去接,她坐后座,手里捏着一袋橘子。有回她发烧,我去社区医院挂号,她嫌针头扎得疼,抓住我袖口不放。我说:“都三十了,还怕这个?”她说:“怕也不能退货啊。”
她女儿的画贴在冰箱侧面,画上有只歪脖子小狗。我没说什么,只拿磁铁压住翘起的纸角。她看见了,轻声说:“孩子挺喜欢画的。”我点点头:“挺好。”
她租的房子不大,进门那块地砖有条裂纹。我头两回都绕着走,后来买了管补缝胶,蹲下去一点点抹。她在厨房看着,嘴里嚼着话梅:“你还挺会过。”我说:“漏水漏久了,地板都能泡鼓。”
没过几天,我的电动牙刷找不着了。翻了半天,最后在阳台花盆后头摸出来,刷头上沾着泥点。我问她,她正低头给手机充电:“我拿来刮鞋底的泥了。”我看着那刷头,没立刻出声。那是儿子前年给我买的,花了二百多。
“拿之前跟我说一声。”
她抬头:“不就一把刷子嘛。”
我把刷头冲干净,心里有点堵,又想,算了,日子才刚开始。
那天她女儿打来视频。小姑娘七岁,问她什么时候去接自己。许梅把手机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等妈妈稳定下来。我不是不想接你,家里还没安排好。”电话挂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我没问她什么时候安排,倒是把桌上的玩具小车摆正了。那是孩子上次来留下的,轮子掉了一只。她看见了,说:“你别弄,回头她还要找。”
我心里松了口气,以为她还记着孩子的东西。可转天,她让我把小车扔了,说孩子快不记得了,屋里乱。我把车放回柜底,没扔。她也没再提。
后来我们去买菜,我付了三百多,她把袋子接过去。回家后,她把收据压在水杯底下:“你这回先垫着。我这个月给女儿交学费,手头紧。”我说行。
我不是没计较。我把钱记在小本子上,写了日期和菜钱。她瞧见了,脸色不太好:“你还怕我欠你啊?”我把本子合上:“钱总得算清。”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洗菜。
过了几天,她把家里那个小抽屉打开了。我的退休金存折、医保卡,都在里头。她把存折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以后钱放一块儿,省得麻烦。你工资也不低,何必分这么清?”
我伸手去拿存折,她按住一角,没松手。我看着她的手指,想起自己没答应过合账。
“我每月给家用。”我说,“存折不交。”
她松了手,嘴唇抿得发白:“你跟我还防着?”
我没回嘴。当晚,我把存折塞进了贴身的布袋,睡觉时,布袋压在枕头底下。我第一次觉得,这屋里没我想的那么安稳。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那周末。她前夫来送女儿。小姑娘抱着书包,站在门口不肯进。许梅把她往屋里拉:“叫周爷爷。”孩子缩着脖子,没叫。
她前夫往我手里递了张纸,是孩子的抚养费收据。
“这个月她妈还没转钱。我就问一句,别让孩子夹中间。”
许梅皱起眉:“我这两天转。”
那男人没吵,只揉着眉心:“我夜里跑货运,白天还得接孩子。我也不容易,真不是来跟你们找事的。”
他穿着件反光背心,裤腿上有干泥。孩子一直捏着书包带。等人走后,我问许梅,钱是不是忘了。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这个月确实紧。你先帮我垫上吧。”
我没动:“这钱该你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不是说想跟我过吗?”
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像被人一盆冷水浇透。我看着柜底那辆掉轮子的小车,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屋里,连句准话都不算。
她说完那句,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往回收了收。她愣了一下。
“你不就四千多退休金吗?帮孩子一下,能怎么着?”
我站起来,把门口的鞋摆好,说话没抬嗓门。
“我愿意帮忙,是情分。你不能把我当成给你们一家填窟窿的人。”
她脸一下白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没把你想成坏人。”我说,“可你想要个伴,也想要我的存折。两样事得分开。”
她转过脸,眼圈红了:“我一个人扛孩子,扛工作,也累。”
这话我信。她确实累。可累不是伸手拿我东西的理由。我把那张抚养费收据递还给她:“我不替你付。你自己的账,自己安排。”她没接,纸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那天,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把衣服装回帆布袋。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拦我。临走前,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她忽然问:“你这就走了?”
我说:“我来找个伴,没答应把后半辈子的账都接过来。你日子难,我知道。可我也得守住自己的那点钱和清净。”
她低头看着钥匙,没哭,也没骂我。我把门带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层,又暗一层。我拎着袋子走得不快,到了楼下,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问我用不用来接,我说不用,坐公交就成。手机里还留着许梅发来的地址,我没删,也没回消息。
那晚,我睡回自己的老房子。存折放进抽屉,钥匙拧了两圈。床头那盏灯有点松,我拿螺丝刀紧了紧。
第二天,我去早市买了两斤豆腐。回来时,在楼下看见刘姨。她问:“咋样,处得还行不?”我把菜袋换到左手:“没成。她有她的难处,我有我的底线。”
我上楼,把豆腐放进锅里。水开了,我撒了把葱花。门外有人敲门。我擦擦手,去开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