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杭州,还热着。中国美院的校园里,白墙黑瓦,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那些建筑得过世界大奖,我站在里面,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一个不太敢碰的梦。
那天我是送儿子来报到的。他考上了中国美院,我替他高兴,也替他拎着行李箱。走到教学楼走廊的一头,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张立辰老师花鸟画研修班招生。
我在海报前站住了。
“妈,走啊。”儿子在前面叫我。
我没动。我把招生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扭头对他说:“妈也到这来上学。”
儿子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惕:“妈,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想在这盯着我?”
“我没有时间监督你。”我说,“我是想圆一下梦。”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瞬。那年我四十多岁,最后一次正经画画,还得追溯到从单位辞职以前。这个梦不是临时起的,它被我搁浅了很多年。
我下海是1994年的事。那时候我从单位辞职,兜里没几个钱,仗着自己学过美术,开了家装潢店。门牌、牌匾、刻字,凡是跟字和颜色沾边的生意,我都接。
白天踩在脚手架上给人量门头,晚上趴在饭桌上画草稿。店面小,放不下一张正经画案,但那几年,我从来没让笔离开过手。
店里的四壁被我挂满了字画。不是卖,就是挂着。朋友说我浪费,店面那么小,挂这些碍事。我说,挂着心里踏实,我不想让自己离画画太远。
没想到这个习惯,倒把文化人引来了。那几年,省内外不少书画名家路过西安,都爱到我店里坐坐,茶一泡,画一挂,天南地北地聊。我一个做生意的,就这么在店里蹭了几年课,总算是没跟文化断了关系。
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生意越做越宽,项目越接越多。可我不止一次从工地回来的路上,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想:我这么没日没夜地挣钱,到底图什么?我真正想干的那件事,好像一直被我丢在后面。
所以,送儿子去报到那天,我站在那张海报前说要上学,不是一时冲动。那天我报了名。开学以后,教室里坐的都是全国各地美协、画院的专业画家,就我一个“老板”混在里面。第一堂课老师就把话说明白了:进修不是来玩的,要考试,跟不上就回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里全是汗。十几年没正经摸过毛笔了,连握笔的手势都是重新练的。第一次考试,我凑合画完,交卷时心里发虚。
老师把我的画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先跟一段时间吧,实在跟不上,你再回去。”
“再回去”这三个字,我记了两年半。
那阵子我开始玩命地练。同学们下课去喝酒,我回宿舍临帖。我不是想跟谁比,是怕输给那十几年。两年半以后,毕业作品评选,全班首批通过的一共三个人,我的名字在名单里。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白纸上那几个黑字,眼眶一下子热了。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为一张毕业名单眼热,说出去是有点丢人。但我知道,那口气我憋了半辈子。
那会儿我心里还有个更清楚的念头:我这辈子的天分,大概本来就该放在画画上。做生意没有耽误我挣钱,倒把一件更重要的事耽误了。
毕业后我没有停。上完张立辰老师的班,又上了陈正莲老师的班,后来还跟着一群同学去了北京,北漂。有人开玩笑,说一个当老板的,跟专业的老画家抢什么舞台?我不搭话,只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多远。
在北京,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冲刺中国美协。同学劝我,那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有人准备材料准备了七八年。我那年4月到的北京,中间回西安办了两趟事,11月回来的时候,分数够了。四个月。消息传开,同学们说,这个速度破纪录了。
其实那天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终于能对自己说,你当年的选择,没有把这一辈子彻底走偏。
后来我常想一个问题:我已经不缺钱了,为什么还要画画?如果只想修身养性,随便画点什么都能养。可我偏想做出点动静来。
有一天,我和陈正莲老师聊天,聊到书法。我问:“陈老师,你说我写什么好?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你还用愁?你们陕西遍地都是宝,你随手一脚,踢起来的都是青砖汉瓦。顺着你们那儿的历史往深里挖,路自然就有了。”
我心里其实更想画画。画画受众广,大家看一眼就明白。于是我顺着老师的话往下想,脑子里忽然蹦出三个字:青铜器。
我说:“陈老师,我画青铜器怎么样?”
陈老师眼睛一亮:“好。你画青铜器,再用书法题款,书画并举。青铜器本身就是书法绕不开的一块,这事能做。”
那天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跟青铜,早就有过渊源。
2003年,陕西杨家村出土过一批青铜器窖藏,新闻播得很热。我当时还在做生意,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叹,而是一个商人的直觉:这是宝贝,不能只躺在博物馆里。
后来我真的动了手。用那批青铜的概念做了一款酒,叫“鼎酒”,市场反应不错。再后来长阳山搞全球华人祭祖活动,我也把青铜元素放进典礼现场,当成一种文化符号来用。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亲手画它。但那份渊源一直在,只是等我回头。
决定画青铜器之后,我收起了画花鸟的稿纸。花鸟山水,大师云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青铜不一样。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三千年前的宝贝,用自己的方式,送到更多人眼前。
第一次参加国展,我送的就是青铜题材。作品获奖那天,教室里有人喊了一声“华清”,一屋子人都转过头来笑。我没怎么说话,站在自己的画前看了很久。
那幅画上的鼎,纹路是我一条一条描出来的,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和三千年前的工匠说话。
那阵子我特别高兴。不是因为奖,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我没把画画这件事弄丢。
如今我这岁数了,还是每天坐在画案前。案上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2003年杨家村青铜器出土的剪报,纸已经泛黄;另一张是我和儿子在中国美院校门口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有人问我,折腾这么些年,到底图什么?我想了想,说:“图一张画案。”
我送儿子去美院报到那天,从没想过,这个校园最后也收留了我。儿子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妈,你那会儿说要圆梦,我以为你就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画到了现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研墨,铺纸,画了一只商代晚期的觥。三千年前的青铜,在纸上慢慢浮现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直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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