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马守拙。
五十一岁,银川人,回族,在通达街开一间牛肉面馆,开了二十三年。我们银川人管我叫“老马家”。今年斋月前大扫除,我们家翻出一本老族谱,翻到第三页,我的手停住了,我们家祖上,是河南来的汉人。
这本族谱是怎么翻出来的,得先交代。
我父亲去年冬天走的,享年八十九。今年开春,我妹妹收拾老屋,在父母卧室的大立柜顶上,够下来一个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锁锈死了。我们哥俩拿螺丝刀撬开,里面是父亲的一包旧物:他年轻时的工作证、我母亲的一条盖头、一沓粮票,最底下,压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线装册子。
蓝布包了三层,父亲的字迹写在外层:传守拙。
族谱不厚,纸黄脆,翻页得用指腹推着翻。第一页是谱序,落款是光绪年间。第二页是始迁祖的名讳:马公讳诚。到第三页,是一段小传,毛笔字,写得很恭整。我读着读着,手停住了。
小传里写着:马公讳诚,本姓陈,河南开封府陈留人氏。光绪三年,豫大旱,赤地千里,公年十九,随流民西行求生。行至宁夏府,病卧于吴忠堡外一寺墙下,奄奄。有马姓乡老怜之,抬回家中,汤药调养月余,得活。
公病愈,无家可归,无路可还。念救命之恩,感乡老之德,遂入教,从马姓,娶马公之女为妻,落籍吴忠。生二子,长子务农,次子习经。
小传末尾有一句,是写谱的先人加上去的,八个字:饮水思源,勿忘陈留。
我们哥俩捧着那本册子,在老屋里坐了半下午,谁都没说话。
说心里没有震动,是假的。我们家,清真寺里三辈人的名字,我父亲还会念经,我们家的一切规矩、一切日子,都是按着回族的方式过的,过了几代人。忽然翻开一本册子,告诉你,你们家根上,是河南开封陈留县一个逃荒的汉人青年。这感觉怎么说呢,不像是假的,倒像是有人把我领到自家院子里,指着一个我天天路过、从没留意过的墙角说:你家真正的门,原来在这儿。
震动过去,事情就来了。
我妹妹先问的:哥,这事儿,要不要跟家里孩子说?我哥的意见是:说了干什么?几代人了,说这个,孩子们心里起波澜。我妹妹说:爸拿蓝布包了三层,写上“传守拙”三个字,爸的意思还不明白吗?爸就是要让守拙看见的。
最后是我拍的板。我说:这是爸留给我一个人的话,我先把它读懂。
读懂,就得去查。这一查,查出后面一长串事,也把我这个人,整个翻新了一遍。
我先查家里。翻我父亲的遗物,翻出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纸都黄透了,是父亲三十来岁时写的,抬头是“河南开封陈留县人民公社”。信不长,我抄下来一段:
“贵县同志:吾家先祖陈诚,原籍陈留,光绪三年逃荒入宁夏,蒙恩得活,落籍银川。先辈遗训,勿忘陈留。今去信询问,陈留陈氏族中,可还有陈诚一脉记载?其兄陈信,当年送弟西行,言定‘活着捎信,死了立牌’。百年来两家断绝音讯,吾辈思之怆然。如蒙查复,感激不尽。宁夏马守拙之父马XX。”
信封贴了邮票,没寄。问母亲,母亲说,写了,你爷爷不让寄。爷爷说:隔了快一百年,河南那边是死是活谁知道,寄出去,回了信怎么办?认,两家隔着一千多里,认不过来;不认,又平白叫人家心里记挂。不如压下。这封信就压了一辈子,压到我父亲手上,父亲也压了一辈子。
我看到这封信,眼眶就热了。“活着捎信,死了立牌”,六个字,是两个河南兄弟在逃荒路口分开时说的话。弟弟活了,信,一压压了一百多年。
第二步,我去查史料。跑了两趟宁夏社科院,托人请教了一位研究宁夏移民史的老先生。老先生听我讲完,跟我说了一通话,这通话是这本族谱之外,给我的第二层震动。
他说:老马,你这个发现,一点都不孤立。你翻开宁夏的历史看看,这一方水土上的人,往上数几辈,一多半是“路上来的”。同治年间、光绪年间、民国年间,河南、陕西、甘肃、山西,一次次灾荒,一批批人往西北走。走到宁夏川,这片黄河自流灌溉的平原,收留了他们。你的祖先在吴忠被马乡老救活,这样的故事,在宁夏的志书和口述里,多得是。宁夏这个地方,自古就是个“汇合处”:不同地方的人、不同民族的人,到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川地,落下来,活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几代人下来,就长成了今天的银川、吴忠、同心这些地方的人。他说:“你们那本族谱第三页,讲的不是一个家族的秘密,讲的是这片土地的来路。”
我从社科院回来那晚,把父亲留下的族谱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一遍,读出跟前一遍不一样的东西。
前一遍,我读到的是“我们家祖上是汉人”。后一遍,我读到的是另外两个字:恩。
光绪三年,河南大旱,史书上叫“丁戊奇荒”,饿死的人以百万计。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一路乞讨走到宁夏,倒在人家墙根底下,是马乡老把他抬回家,养了一个月。那是什么年月?大灾之年,家家粮食金贵,养一个外乡病汉一个月,是拿自家的口粮赌的。然后招他做了女婿,给了他田,给了他姓氏,给了他一个家,还给了他子孙后代一个完整的身份。
族谱第三页那位写谱的先人,落了那八个字:饮水思源,勿忘陈留。我原先以为这八个字是提醒后人“我们是汉人”。现在我才明白,写谱的人不是这个意思。他写的是:这个家的命,是陈留那个地方绝境里漏出来的;又是吴忠这户人家给接住的。两头都不能忘。忘了陈留,是忘了命从哪儿来的;忘了马乡老,是忘了命是谁给的。
第三页最要紧的,不是姓什么,是那一场“收留”。
今年开斋节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补寄了。没寄陈留县人民公社,寄给了开封市陈留镇镇政府,一封挂号信,附了族谱第三页的复印件和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我在信里写明:不求别的,只求帮忙查一查,光绪年间陈留陈氏,有没有陈诚、陈信兄弟的记载,或者族谱、口传。寄出去我就没抱太大指望,一百年了,人间翻了多少个跟头。
第二件,我把老屋大立柜顶上那个樟木箱子,摆到了我面馆里。不是摆族谱,族谱我锁在家里,摆的是箱子,旁边立了块小牌子,是我自己写的,就写族谱上那八个字:饮水思源,勿忘陈留。有老主顾问,我就把这个故事讲一遍。讲了一个月,我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我的老主顾里,听完故事,说“我们家好像也是”的,不止一家。有个姓丁的老汉,说他家是从陕西逃荒来的;有个姓纳的年轻人,说他爷爷讲过他们家谱上也有一段“外来的”故事。一间小面馆,坐下来一数,半屋子人,祖上都在“路上”。
第三件,是十月底的事,也是我要写这篇东西的由头。
开封回信了。
不是镇政府的公函,是一封手写的信,落款是陈留镇一位姓陈的老人,七十六岁,退休教师。信写了四页,我读完,在面馆的账台后面坐了半天。
他写道:收到我的信,他“惊坐起”。他们陈氏族谱,民国年间续修过一次,上面有一行记载:光绪三年大旱,族中陈信、陈诚兄弟分食最后的口粮,陈信留守祖坟,陈诚携半袋麸皮西行,自此无音讯。族谱上给陈诚留了位置,写的是“外出,殁年不详”,位置空着,一空空了一百四十多年。
老人信里说,他家老宅的祠堂里,供桌东侧,向来有一块无字的空牌位,家里老人传下来的话说:那是给“走西的诚”留的。因为分开时兄弟俩说定过,“活着捎信,死了立牌”。信没等来,人没回来,牌位就立了,字不敢刻,刻了字,等于认定人殁了。一百年里,陈家的后代守着一块无字牌,谁也说不清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等来了。
他在信末写了一段话,我一个字不改地抄在这里:“诚公一脉,在宁夏,在银川,子孙满堂,遵祖训而活,此乃天大的好消息。我已告知族中,无字牌位,明春清明,刻上‘陈公讳诚’四字,并补入族谱:‘诚公西行,落籍宁夏,子孙蕃衍’九个字。你们马家的族谱写着‘勿忘陈留’,我们陈家的牌位等着‘活着捎信’。一百四十年,信到了。我不当这信是信,我当它是两条根,在地底下走了七代人,今天碰了头。”
我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给我哥、我妹、我的两个孩子,一人复印了一份。我儿子今年二十四,在西安读大学,他看完信,问我:爸,那我们到底算河南人,算汉人,还是算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和面的时候想明白的,回来告诉他。
我说:儿子,咱们是银川人,是回民,是马家的人,这三样,一样都不用改,一样都改不了,因为它们是你爷爷、太爷爷几代人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是真的。同时,你身上还有一条线,从开封陈留,走了一千四百里路,带着半袋麸皮,走到了这黄河边上,这也是真的。这两样真,不打架。就像咱们这碗牛肉面:汤是这片黄河水熬的,辣子是这边的椒,可拉面的手艺,顺着往上数,是从河南、从西北一条条路上传过来的。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成不了这碗面。
一个人是谁,从来不是看他“原先”是什么,是看这一路上,谁救过他,他记住了谁,他又把日子过成了什么。咱们的祖先记住了一场救命之恩,守了一百四十年的信约,咱们把这两样接着守下去,比争论姓陈姓马,要紧得多。
明年清明,我打算带儿子去一趟开封陈留。去给那块牌位磕个头,再把咱们宁夏这边的土,给陈家祠堂带一捧。
我父亲的蓝布包了三层,写的是“传守拙”。守拙,守的什么?我今天算是懂了:
守的不是那个姓,是那句“活着捎信”。
一句话,一条根,走了七代人,没断。
这就是我们家翻到族谱第三页,手停住的那一下,停住的全部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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