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宁,今年35岁,山东潍坊人,在一家塑料配件厂做质检。三班倒,上白班时要拿卡尺量塑料扣的尺寸,手上常沾着蓝色记号笔。我没结过婚,也没孩子,自己住一套小两居。

这话说出来,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其实我就是没遇上合适的人。前阵子表姐打电话,说她同事的哥哥刚离婚,想让我见见。我问了年龄、工作、住处,表姐说:“四十岁,开修车店,人挺实在。你去聊聊,不合适就回来。”

周六,我把家里那条灰围巾找出来,洗了把脸,去见他。

他叫周建平,40岁,在汽修店管钣金和喷漆,离过婚,女儿跟前妻,今年12岁。第一次见面,他把菜单放到桌角,先说了自己的情况:“我离过婚,有个闺女。她跟她妈,周末偶尔来我这儿。”

我点点头:“我没结过婚。你要是介意,现在就说。”

他摇头:“我介意你瞒我,不介意你没结过婚。”

这句话挺直。我手里的茶杯刚好烫,就放回了桌上。吃完饭他送我到公交站,第二天又约我去菜市场。走到卖鱼的摊前,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只说了几句:“行,我过去。别动那块板,等我。”挂掉后他挠挠鼻尖:“店里有辆车等着交,老板催得急。我先陪你买完菜。”

他没把话说漂亮,也没把我晾在原地。那两天,我心里冒出个念头:要是嫁给他,日子应该能过。

头几个月,确实还行。第一次去他家,他看我站在门口换鞋,伸手接过我的布袋挂到门后钩子上。钩子松,他又拿螺丝刀拧了两下:“这回结实了,别扯下来。”有回我加班到九点半,他在厂门口等,见我出来把保温杯递给我,杯口还套着一只干净的塑料袋,怕我手上机油蹭到。

我第一次见他女儿小圆是在公园。孩子没叫我阿姨,只问:“你会不会修自行车?”建平蹲下来给她调刹车,还问我:“她这周又长高了,裤脚是不是短了?”我听着心里软了一下。那时候我想,他是个离过婚的男人,也有他的难处,女儿不是负担,他愿意好好照顾就行。

他也会把店里的事讲给我听。有天他拎着一只沾灰的饭盒来我家,边洗边说:“这店是我自己熬起来的。欠着设备款,闲下来就要还钱。”我说:“那你别老熬到半夜。”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盯我点。”我还真信了这句。

有些事,慢慢就不对了。

先是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坐在餐桌边修一只坏掉的电饭煲插头,工具摊了一桌,螺丝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他头也没抬,把插头往我这边推:“你厂里不是会测电吗?帮我看下。”我刚脱下工服,手上还有蓝色印记,便说:“我今天不想碰电器。”他把螺丝刀一放:“你帮一下能咋的?”

我没接话。他又把工具收回去,嘴里嘟囔:“我给你修水龙头的时候,没说不想修。”我心里有点堵。那只水龙头是我找物业修的,他只是递过扳手。我没跟他争,进屋换衣服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插头装好,给我切了半个梨。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周五晚上,他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他,说他有个记账软件,能把两个人的开销都算清。我攥着卡没松手:“我自己能记账。”

“结婚后还分这么细?店里每个月要还设备款,手头总得有个安排。”

“我每个月可以出一份固定家用。”

他皱着眉,把一张修车账单推过来:“我不是图你的钱。我是怕以后紧巴,谁都难受。”账单上写着,喷漆房还欠了七万多。我问他:“你打算让我一起还?”他沉默了一会儿:“成一家人了,哪有分那么清的?”

我把卡放回包里。他没有抢,只说我太防着他。我回家后翻了半小时账本,把自己每月能出的家用算了一遍,没算到他的债里。

他女儿来我家过周末时,我把刚买的草莓洗好,装进小碗。小圆看见桌上的塑料扣,拿起来摆成一排。建平一把拿走,塞进工具袋:“别动,弄丢了我还得赔。”小圆缩回手。我说:“她就是看看。”建平接过碗,眼睛没离开手机:“她妈那边总说我不管她,我得把这点事做好。”

我听得出他的难处。离婚后,他每次接女儿都要跟前妻对时间,连学校的家长群也不是他管。我没再说什么,只把草莓推到小圆面前。她吃了一颗,问我能不能带两颗回去。我说行。

门关上后,建平拿着袋子站在玄关,忽然说:“你以后别跟她太亲。她跟你亲了,回去又闹着要住我这儿,我接不住。”这话不响,听着却发硬。我看着他手里的工具袋,没说草莓,也没说孩子,只是把那天收起来的备用拖鞋,重新塞回鞋柜里。

再往后,他来我家,不再提前问我。有两次,他领着店里的工人来吃饭,进门就把鞋底的灰蹭在门垫上。我刚把头发吹到半干,他把外卖袋放在桌上:“这俩小伙子加班,给口饭。”我看了眼厨房里只够我自己吃的菜:“你该跟我说一声。”

“都是自己人,弄得跟客人似的干吗?”

那顿饭我又煮了面,切了两根火腿肠。小伙子道了谢,走时还帮我把椅子推回去。建平靠着门框,像是松了口气:“你看,挺好说话的。”我心里不痛快,还是没冲他发火。因为我知道,他店里最近周转难,手下那两个学徒也跟着他干了好几年。

后来,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我茶几上,说喷漆房的房租又涨了,他想把店里的杂物搬过来,先放我家的小房间:“就几个月,等款回来就搬走。”

我看着那间房。里面放着我给爸妈买的折叠床,还有几箱换季衣服。我问他:“你跟房东谈过吗?”

“谈了,没用。那边要涨一千二。”

“那你准备放多少东西?”

“一间房能放多少?我又不拆你家。”

他说得像已经定好。我把钥匙递回去:“先别搬,咱俩说清楚再说。”他接过去,脸色沉下来:“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没再忍下去:“我房子空不空,是我的事。你要放东西,得先问我。”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把钥匙揣进口袋。那天夜里,他没有留下来。

最受不了的事,是在我生日那天。

他答应陪我吃晚饭。我六点下班,换了件新衬衣,在楼下等他。他七点多才来,车里还坐着小圆,孩子手上拿着一个掉了角的蛋糕盒。建平把车停好,过来替我拉门:“店里有辆车卡在举升机上,我走不开。她妈临时有事,先把孩子送来。”

我看着他:“你不能先打个电话?”

他皱眉:“我一忙就忘了。你别因为这点事不高兴。”

小圆站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口:“叔叔说今天是你生日。”建平把蛋糕盒递给我:“买都买了,回家吃吧。店里的钱还没到账,我这个月又得垫材料费。”

我接过盒子,角上渗出一点奶油。那一刻,我想起工资卡,想起那间小房,也想起他要我别跟孩子太亲。我把蛋糕放到车顶,又拿下来,放回他手里。

“建平,我知道你难,也知道你不是故意要亏待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你每回都先替我做主,再让我体谅你。咱俩真结了婚,我连说不都得挑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蛋糕盒:“我就是想把眼前这些事撑过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

那晚我没跟他吵,也没把生日过完。小圆在车里等,我把蛋糕递回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第二天下班,我把他放在我家的衣服和工具装进两个纸箱。他来拿的时候,我站在门边,没让他进屋。

“我们算了吧。”我说,“我不想嫁进一段要先学会忍的日子。”

他站了半天,手指捏着纸箱边缘:“我没想让你受委屈。”

“我晓得。可我也不能总等你有空再说话。”

他没争。把箱子搬下楼后,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以后不来打扰我。我回了个“好”。没有拉黑,也没再约见。

我妈问我是不是后悔。我说没有。她把切好的苹果装进饭盒,推到我手边:“那就别复盘了,苹果趁脆吃。”

周一,我照常打卡,拿起卡尺量一批新扣子的宽度。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又拐去修鞋摊,补好那双开胶的鞋。店主递给我鞋子,我数出十块钱。

回家后,我把门口那只空钩子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