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敏这辈子没听过那种声音。

她躺在厦门妇幼保健院的产床上,满头大汗,刚生完,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护士把孩子接过去擦身子,她老公林志强在旁边剪脐带,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剪子下去脐带没断利索,护士看不过去接过来补了一下。

然后那个刚剪完脐带的男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跟普通新生儿哭完全两码事。普通孩子落地是“哇——”拖长音的哭,这个孩子是“嘎——”短促尖锐的一声,跟拿指甲刮黑板似的。产房里三个护士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

林志强脸都白了:“咋了?孩子咋了?”

护士小张把孩子翻过来掉过去检查了一遍,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肺,量了血氧,扭头跟另一个护士说:“叫儿科值班下来。”

陈慧敏躺在产床上挣扎着抬头:“孩子到底咋了?给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瞄了一眼,红通通皱巴巴一个小东西,闭着眼,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抽气声,跟卡了东西似的。陈慧敏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是不是呛羊水了?赶紧吸啊!”

护士说:“吸过了,气道通畅的。你别急,儿科医生马上来。”

五分钟后儿科值班的周医生推门进来,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医生,走路带风。她把孩子接过去放辐射台上检查了一遍,翻眼皮、看口腔、听心音、按肚子,全套做完,皱着眉头跟旁边护士说:“血氧正常,呼吸音清,反射都正常,体温也稳。这尖叫不对劲,但查不出毛病。”

林志强急得直搓手:“医生,到底咋回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周医生说:“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新生儿尖叫原因很多,有些是神经系统异常,有些是缺钙,有些就是单纯的……脾气大。这样,先送新生儿科观察二十四小时,做个脑电图和头颅B超,排除一下器质性问题。”

孩子被抱走了。陈慧敏躺在产床上抹眼泪,林志强追出去在走廊里扒着婴儿推车不撒手,被护士劝了回去。

当天下午脑电图结果出来了:正常。头颅B超:正常。血钙血镁血糖:全部正常。周医生拿着报告单站在护士站挠头:“活见鬼了,啥毛病没有,它尖叫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慧敏被推去新生儿科喂奶。孩子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陈慧敏把孩子抱起来往怀里送,孩子叼住奶头吃了两口,忽然松开,又发出那种“嘎——”的一声尖叫。

陈慧敏手一抖,差点把奶瓶怼孩子鼻孔里。旁边的护工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陈姐,你家这孩子有脾气啊,奶来得慢了都不行。”

陈慧敏说:“不能吧?刚出生的小孩知道啥快慢?”

护工说:“你看着啊。”她拿奶瓶试了一下,奶嘴拧得有点紧,出奶慢。孩子嘬了两口没嘬出来,小脸一皱,“嘎”又是一声。护工把奶嘴松了一扣,奶水滋滋往外冒,孩子咕咚咕咚喝起来,不叫了。

陈慧敏傻眼了:“它……它是嫌奶慢?”

护工说:“你再试一个。你拿手碰他脚底板,轻轻的。”

陈慧敏伸手指头在孩子脚心划了一下。孩子腿一缩,“嘎”一声尖叫,眉头皱得跟小老头似的。护工说:“你再拍他后背,轻轻拍。”

陈慧敏把孩子翻过来拍了拍背,孩子打了个嗝,舒服地眯着眼,“嗯”了一声,不叫了。

护工说:“你看,这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娃。舒服了不吭声,不舒服了就拿尖叫抗议。昨天刚生出来你老公剪脐带那一剪子没剪利索,估计弄疼他了,所以叫那一声。后来护士拿凉毛巾擦他身子,又给了一声。这孩子嗓门大,脾气急,但你只要弄舒服了,他比谁都乖。”

陈慧敏将信将疑,把孩子抱回病房。下午林志强来看她,带了碗沙茶面,坐在床边呼噜呼噜吃。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林志强吃面声音大了点,吸溜一口,“嘎——”孩子尖叫一声。

林志强筷子差点吓掉:“它啥意思?”

陈慧敏说:“嫌你吃面太吵。”

林志强把面碗放下,蹑手蹑脚凑到小床边看了一眼,孩子皱着小眉头,嘴唇撅着,一脸不爽。林志强小声说:“儿子,爸不吸溜了,爸慢慢吃。”孩子眉头松开了。

林志强扭头跟陈慧敏说:“这什么品种?刚出生就管老子?”

第三天出院,陈慧敏把孩子抱回家。婆婆从漳州赶过来伺候月子,一进门就张罗着给孩子洗澡。老人家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澡盆支好,水温试了三遍,把孩子扒光了往里放。孩子脚丫子刚沾水,“嘎——”一声尖叫。

婆婆手一哆嗦:“哎哟我的乖乖,烫着了?”拿温度计一量,三十八度,刚好。婆婆把孩子往水里摁了摁,孩子扑腾了两下,水温适应了,不叫了,躺在澡盆里眯着眼蹬腿,舒服得直哼哼。

婆婆说:“这孩子嗓门真大,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你爸小时候洗澡,水凉一点就嚎,全院子都能听见。你爷爷说这孩子将来当兵吹号都不用喇叭。”

陈慧敏在月子里慢慢摸清了这孩子的规律:饿了尖叫,奶慢了尖叫,尿了尖叫,拉了尖叫,太热尖叫,太冷尖叫,睡觉被吵醒尖叫,睡够了没人理也尖叫。但只要伺候舒服了,他一声不吭,该吃吃该睡睡,乖得跟假孩子似的。

林志强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小喇叭”,说这孩子将来不是当主唱就是当指挥。

满月那天,陈慧敏抱着小喇叭去打疫苗。社区医院的护士刚把针头亮出来,小喇叭看见了,先发制人,“嘎——”一声尖叫,声音之大,把隔壁诊室一个正在哭的三个月大的女婴吓得当场噎住,打了个嗝不敢哭了。护士手一抖,针差点扎自己手上。

护士苦着脸说:“陈姐,你家这孩子以后打针得提前给我们打个招呼,我们好戴耳塞。”

陈慧敏赔笑道歉,抱着小喇叭出了诊室。走廊里碰见当初产房里那个儿科周医生,周医生看见她怀里的孩子,乐了:“哟,尖叫男孩来了。后来查出来什么毛病没有?”

陈慧敏说:“查出来了,脾气大。”

周医生凑近看了一眼,小喇叭正叼着奶嘴,一脸无辜地冲她笑。周医生说:“这种孩子我见得多了。出生时尖叫的,排除病理因素之后,大部分都是高需求宝宝。这类孩子敏感、反应强、不好糊弄,但有个好处——聪明。他知道用多大动静能让你注意到他,说明脑子发育得早。你好好养,将来上幼儿园能把老师整明白。”

陈慧敏说:“周医生你别吓我。”

周医生拍拍小喇叭的脑袋:“吓你干啥,夸你儿子呢。对了,下次打针提前跟我说,我躲远点。”

小喇叭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回半夜哭醒了,陈慧敏迷迷糊糊爬起来冲奶粉,手一抖奶粉洒了一桌,忍不住骂了句“靠”。小喇叭听见了,忽然不哭了,瞪着眼睛看她,嘴一咧,清清楚楚地模仿了一个音节:“嘎——”

陈慧敏愣了两秒,转头踹了一脚熟睡的林志强:“你儿子会学话了!”

林志强翻了个身嘟囔:“学啥了?”

陈慧敏说:“学我骂‘靠’。”

林志强闭着眼说:“那完了,以后家里不能随便骂人了。”

陈慧敏说:“你先把你的臭袜子收好再说。”

小喇叭在床上“嘎嘎嘎”连叫了三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嫌臭。

陈慧敏把他抱起来喂奶,心想这孩子以后怕是消停不了。但转念一想,嗓门大也有嗓门大的好处,将来在学校被欺负了,一嗓子能把老师从办公室嚎过来。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尖叫也没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