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雅,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表姐李静比我大六岁,在步行街开美甲店,店不大,就她一个人守着,晚上收摊晚,我常过去蹭她的空调。

我跟周凯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他跑货运,话不多,人看着稳当。订婚一个月,彩礼八万八,三金也买了,酒席定在腊月,日子都挑好了。

订婚后他家里催得急,我妈也说反正要结婚,先住过去互相有个照应,我就搬了过去。同住三周,那天下午我哭着进了表姐的店,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

照片拍得糊,是前一晚周凯换衣服时我随手拍的。他肩胛上纹着两个字,婷婷,旁边还有个日期。我跟表姐说,他解释了一路,说那是前女友,处了两年,骗了他三万块钱跑了,他纹这两个字是提醒自己别再上当。

我说,姐,他说洗纹身特别疼,除了我别人又看不见,不当吃不当喝,犯不上。我让他去洗,他被逼急了才说,不行我就洗了去。表姐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问我,他去问过洗纹身的地方没有?

我说没有,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表姐把手机还给我,说,那你先别急着哭,看他下一步做不做。她又补了一句,八万八已经进你妈账户了,真要退,不是光哭能解决的。

我回去跟周凯摊开说,要他给个准话。他当着我的面点开美团,搜了家洗纹身的店,点进预约页面,手指悬在提交上,又退了出来。

他说,真不是舍不得钱,是真疼,你想啊,那玩意儿纹在肉里,洗一次掉一层皮。我说,那你就一直留着?他说,留着又不耽误过日子,除了你谁看得见。

我说,周凯,咱俩都订了婚了,你还不洗,你这是啥意思?他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不该揪着这点事不放。我没再跟他吵,当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小箱,搬回娘家。我妈问我咋了,我没敢把纹身的事全说出口,只说先回来住两天。

隔了两天,表姐晚上把我约到店里,说周凯白天来取我落下的包。他进门先抱怨,说我小题大做,不就是个纹身,又不是纹在脸上;表姐没接话,给他拿包。

他临走前压低声音说,姐,你帮我劝劝她,等结了婚她就不闹了,又说,八万八是家里凑的,不能打水漂。表姐没当场应他,转头把原话一字不差学给我听。

我坐在她那把做指甲的椅子上,半天没出声。我说,姐,他不是怕疼,他是觉得我不值得他疼一次。表姐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退婚。她没劝我再想想,只说,行,那咱把账算清楚。

退婚的事,我妈一开始是不肯的。她说,男人谁没点过去,都住到一块儿了,说退就退,亲戚面前脸往哪儿搁。我说,妈,他肩胛上纹着别人的名字,还觉得我不该揪着不放,这不是过去,是他现在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妈叹口气,说,那八万八呢?我说,该退的退,一分不少。她又说,酒席定金都交了,退不了。我说,定金算我的,酒席我不办了。我妈看我态度硬,没再拦,只说,那你自己跟你爸去谈,谈成啥样别回头哭。

媒人姓王,五十多岁,在这一片说媒说惯了。两家约在她家谈。男方妈一坐下就拍了桌子,说,都住到一块儿了,说退就退,八万八必须一分不少全退回来。

周凯坐在旁边,头一直低着,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挽留的话,末了只抬头问了一句,三金退不退。我说,退婚可以,协议上得写清楚退婚原因。

男方妈说,写啥写,性格不合,就这四个字。我说,那就写性格不合,我不跟你们争这四个字。我妈坐在我旁边,几次想拉我的袖子,被我按住了。

表姐坐在我另一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说,阿姨,性格不合也行,那酒席定金呢?我家交了一万,退不了,这钱谁出?男方妈说,酒席是你们自己要办的,跟我们没关系。

屋里静了几秒。媒人出来打圆场,说,小雅,你把你那照片和聊天记录给大家看看。我把手机递过去,纹身照片,还有周凯点开预约页面又退出来的截图。

周凯的脸一下子红了,说,那是我点错了。我说,点错了?你点错了一次,还能点错第二次?他张了张嘴,没接上。他跑货运,这一片谁都认识谁,名声比那点钱要紧。

他把他妈拉到外屋,小声说了几句。再进来,男方妈脸色难看,却没再拍桌子。媒人说,那就各让一步:小雅家退七万八,留下的一万算小雅家已经付掉、退不了的酒席定金,男方少收这一万,就算认下这笔定金损失。

男方妈说,三金呢?我说,三金原物退还,一件不少,清单写清楚。周凯嗯了一声,没再抬头。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念叨,说酒席定金交了一万,退不了,这钱等于白扔。我说,妈,酒席我不办了,定金我认。她看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晚上我把自己手机里的余额翻了一遍,这些年在药店攒下的一万出头,够补这个缺口。第二天一早我妈把八万八转到自己卡里,先给表姐转了两万——订婚宴和买嫁妆,表姐垫过两万,我妈一直记着。

剩下六万八,离七万八还差一万。我跟表姐说,姐,这一万我自己出。表姐说,要不我再给你添五千,你少掏点。我说,不用,这钱我自己出,算我买个明白。她看了我几秒,说,行,那我陪你去银行。

转账那天,表姐陪我去的。银行柜台前,我把自己卡里的一万先取出来,跟我妈卡里的六万八凑成七万八,转到周凯他爸的账户。

回执单打出来,我捏在手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一件事终于落了地。协议是媒人拟的,打印出来两份,写着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女方退还彩礼七万八,三金原物退还,此后互不纠缠。

周凯没来,他爸和他妈来的。签字前男方妈又问了一句,三金少一件都不行。我说,一件不少,清单写清楚,等签完字让媒人点过就交。

她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没再看我。我妈在旁边站着,手一直攥着包带。表姐站在我身后半步,没插嘴,只等三金点交完,才说了句,走,去我店里坐会儿。

签完字,三金才正式交接。那是订婚那天周凯陪我挑的,项链、戒指、耳环,发票都在。我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上,媒人照着清单点了一遍,说,一样不少。

周凯妈把盒子收进包里,没说一句客气话。后来我从媒人那儿听说,他还是没去洗纹身,说嫌麻烦,懒得跑。我没觉得意外。

退婚手续办完,我把留在周凯那儿的东西一箱一箱搬回娘家。我妈在厨房择菜,没出来看,只隔着门喊了一句,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

她嗯了一声,没再提相亲,也没提酒席。第二天我照常去药店上班,扫码、拿药、叮嘱用量,跟以前一样。晚上收摊早,我就去表姐店里帮忙,给客人递个甲油胶,收拾收拾台面。她店里的灯亮到九点多,步行街的人慢慢散了。

有天晚上,店里只剩我们俩。我坐在那把做指甲的椅子上,把手机里那张纹身照片翻出来,看了几秒,点了删除。表姐从镜子里瞟见,问,删了?

我说,嗯。她没接那句,只说,你不是因为他有个纹身才退的,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不值得他疼一次。我说,姐,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她笑了一声,说,废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完她把灯一盏一盏关掉,锁门,我们俩顺着步行街往家走。街上没剩几个人,风有点凉,她问我明天想吃啥,我说,你店里那台小冰箱里的橘子,给我留两个。她说,行,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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