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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辛楣的第一次露面,是在苏文纨家。曾做过外交公署处长,眼下是华美新闻社政治编辑的赵先生,仪表不凡:身着过膝外套,上衣口袋里揣着怀表,手里杵着文明杖,嘴上叼着烟斗,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和苏文纨、方鸿渐的欧洲留学经历不一样,用方鸿渐的话说,他算得上“老美国”了。赵家与苏家是世交,他和苏小姐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听家里人说苏文纨是“官太太的命”,而他自认是“做官的命”,于是认定苏小姐将来一定是他的夫人。
当赵辛楣第一次在苏家见到方鸿渐,看到苏小姐对方先生殷勤备至,自然将对方划入敌对阵营。方鸿渐见势不妙,转而向苏小姐告辞,不料苏文纨竟然撇下自己,要亲自送她的同学方先生。平时被苏小姐冷落也就罢了,这次,居然当着旁人的面冷落自己,赵辛楣不免感到心寒。
热衷于政治的赵辛楣,对付方先生这种“情敌”,自然有一套娴熟手段。他做东请苏小姐吃饭,还不忘专门通知方鸿渐,同时还请了褚慎明、董斜川助阵。目的很明显,无非想让方鸿渐当众出丑。结果是方鸿渐寡不敌众,几杯酒下肚,从矜持到主动,最后醉成一滩烂泥,被苏小姐亲自护送着离开。
这件事对方鸿渐来说,只是醉酒带来的难受,他表面上落败,对赵辛楣的敌意感到无可奈何。而苏小姐的亲自护送,大大刺激了赵辛楣。难怪朋友们笑着调侃:今天赵先生花钱做东,赢了阵仗,却输了苏小姐的芳心,多少有点自己挖坑埋自己的意思。
如果说方鸿渐喝进去的是酒,赵辛楣咽下的就只剩满满的醋意了。
正当赵辛楣无计可施时,他收到了老师高松年的邀请,想让他前往湖南三闾大学任教。赵辛楣放不下苏小姐,于是向高校长推荐方鸿渐前往。令他不知道的是,方鸿渐也因为唐晓芙不舍得离开。
当赵辛楣得知苏小姐最终嫁的不是方鸿渐,而是比自己矮一头、胖一圈的曹元朗时,他对方鸿渐的敌意霎时化解,不仅如此,还对方先生格外生出一分好感。他称呼方鸿渐为“同情兄”,从方先生的反应里,才知道他们之间只是同病并不同情。
赵辛楣不理解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就令方鸿渐整日里失魂落魄。也许调侃他人的失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自己的难受。于是他说方鸿渐为了一个黄毛丫头就那么愤世嫉俗,是小题大做。方鸿渐则回敬:让赵辛楣伤感的苏小姐是徐娘半老。
果然是不打不相识,从此两个伤心人成了一对好兄弟。赵辛楣决定和方鸿渐一起到三闾大学执教,而且还给执教赋予一种使命感,称当老师不止是教学,还可以培养自己的干部。
去往三闾大学的路上,一行五人,赵辛楣管钱、买票、住宿、谈价,干得像个总务处长。尤其在车站,李梅亭引以为傲的名片没唬住人,被认可的倒是仪表堂堂的赵辛楣。一路风尘的赵辛楣尽管一脸沧桑,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依然显出精明睿智。
作为三闾大学政治系主任的赵辛楣,是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以他和高校长的师生关系,无形中成了方鸿渐的靠山,也是国文系主任汪处厚想方设法拉拢的对象。
在三闾大学推行导师制的时候,赵辛楣的抵触最为强烈,尤其是他的未婚情况,居然成了推行导师制的最大阻碍。其实男人是否犯错,与已婚、未婚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已婚的男人凭什么就比未婚的男人道德层次更高?于是赵辛楣质疑:那些结了婚没把太太带来的导师,谁敢保证他们就不会在生活问题中犯错?
不过,赵辛楣还是在男女关系上栽了,不是与校园中女学生的接触,而是与外形上酷似苏小姐的汪太太频繁接触。他跟一个比丈夫年轻近二十岁的女人讲述自己的情感经历,实在不算明智之举。
精明的汪太太从乐意听赵辛楣的情感经历,到最后给出“不要对一个女人说她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的忠告,已经让两人之间的暧昧快速升级。很显然,汪太太不甘心做一个情感替代者。
糟糕的是,当赵辛楣正与汪太太纠缠不清时,被寻声而来的汪处厚和高校长撞见。与赵辛楣忙于解释不同,汪太太索性摆出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无形之中让赵辛楣倍感狼狈。
外表相似的女人,就像桔与枳的区别,其中酸与甜的差异,大概只有赵辛楣有所体会。他只有连夜离开了三闾大学,如果说当初离开上海是失落,这次离开三闾大学就是狼狈。他深知这种桃色八卦传播速度不会亚于瘟疫。
离开三闾大学之后,赵辛楣凭借自身能力与人脉,在抗战陪都重庆的国防委员会谋得了一份差事。他这份果决,和优柔寡断的方鸿渐形成鲜明对照。
后来,赵辛楣因为要接在香港暂住的母亲去重庆,与同在香港准备转道回上海的方鸿渐夫妇碰面。他好意要为方鸿渐夫妇接风洗尘,却被曾经执意喊他叔叔的孙小姐推辞。
好歹把老友方鸿渐“借”了出来,好友相见少不了一通畅聊。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察觉到方太太的异样,给浑然不觉的方先生提出一个务实的建议:劝他俩就地登记结婚,以免另生枝节。
畅聊之际,赵辛楣还通过自己在上海的人脉,帮老朋友在报馆谋到一个差事。只是临别之时,不免要给好友方先生打个补丁,告诫方鸿渐和太太汇报时,一定有所保留。果然,围城内外是有差异的。
离开香港前,赵辛楣应好友方鸿渐请求,带着他夫妇二人探望暂住香港的家母,与已经是曹太太的苏文纨不期而遇。只是现在的赵辛楣与方鸿渐不再是假想敌,苏文纨在赵辛楣眼里,也没有了昔日的光环。
赵辛楣一开口,就把苏文纨的先生作为调侃对象:曹先生本来就矮我一头,加上富态的身材,这要是在重庆,管物资粮食的公务员发了胖,人家就会开他玩笑了。
这种笑话,多少带点对当年苏文纨没选自己的不甘。不过笑话本身是否好笑,关键在于气氛的衬托。老友方先生适时的笑声,无异于给赵辛楣笑话的“弓”上,搭了一支利箭。
三人关系的变化,导致阵营的分野,赵辛楣调侃苏文纨先生的笑话,最终还得靠赵老太太一句“你气色越来越好”化解。赵辛楣心态的变化,也印证了一句话:很多束缚,往往来自欲望。尽管精明如赵辛楣,也难免曾为其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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