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松前的平台挤得转不开身,周建平弯腰给情人方莉系围巾,直起腰才发现,七八步外站着妻子陈玉华,旁边还有她姐姐。
周建平四十九岁,在县城做装修,带了七八个人的小队。方莉四十五,离了婚,在建材市场卖瓷砖,去年秋天他接酒店翻新的活,从她店里进过两批货,两人就好上了。这次上黄山,他跟玉华说的是去看工地。
玉华被人流挤到他跟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莉一眼,声音平平的:“你两口子郊游啊。”
方莉脸一下白了。大姨姐的手已经抬起来,指头都戳到方莉鼻子跟前,被玉华一把拽回去。“姐,走。”玉华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又补了一句“山上风大”,转身跟着人流往索道方向走,孔雀蓝的颜色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周建平想喊,嗓子里像塞了棉花;想追,膝盖一软顺着石阶坐了下去。他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多分钟,手一直抖,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下山到服务区,方莉买了水和茶叶蛋,剥好一个递给他,他摇头。方莉问:“她没跟你吵?”他说:“她说你两口子郊游啊。”方莉嚼东西的动作停了,过了几秒说:“那她挺厉害的。”又说,她儿子明年高考,判给他爸了,这事要是闹到学校,她这辈子就完了,让他自己拿主意,别指望她一起去解释。
进县城天黑了,他把车停在方莉租的老小区门口。方莉推门下去,关门之前说“到家跟我说一声”,他没说话。
他开到自家楼下,没上楼,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想好了一进门就认错。等到十点半,玉华进来,肩上还背着上山买的矿泉水瓶。他站起来说“玉华,你骂我两句”。她没接话,走进儿子房间,把厚被子抱出来铺在儿子床上。他又说了一遍,她只说“我爬了一天山,累了”,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早上他醒时,玉华已经出门去药店上早班。锅里温着粥,案板上一个煮鸡蛋,跟平时没两样。接下来几天更没两样:饭照做,他换下的衬衫照洗照叠。他主动开口说方莉那边断了,玉华择着芹菜,头没抬,只说“我还没想好”。
第三天下午,大姨姐到他铺子里,站在门口骂了十几分钟,一件一件数事:玉华在药店站了十年柜台,小腿静脉曲张;他母亲住院三个月,白天是玉华守柜台,晚上是玉华守夜,他那时在外地赶工期,只回来过两趟。骂完转身走两步又回头:“我不打你,是我妹不许。你自己看着办。”
过了一个礼拜,他去找方莉,店里换了个小姑娘,说方姐上礼拜就走了,去芜湖她表姐店里帮忙。打过去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方莉就这么从他日子里退了出去,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留。
日子照常过。玉华睡儿子屋里,他睡主卧,两张床隔着一道墙。她也没翻他手机,没问他去哪儿。有天晚上他回来,看见她把他那双脏工装鞋顺手也擦了,放在门口。她留了好几年的长头发,十一月底剪到了耳朵根,问怎么剪了,她说好洗。
元旦前一天,儿子从南京回来。晚饭桌上,儿子翻手机给玉华看照片:“妈你那个日出拍得真好,我发朋友圈了。”又扭头问他:“爸,你十一月初不是也说去黄山看工地吗?你俩是不是在山顶上碰着了?”他筷子停在碗沿上,“嗯”了一声,说看了两天就下来了。玉华低头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吃肉。”
儿子在家待了两天,回南京那天,快到高铁站时说:“爸,你跟我妈这两年话少了不少。”他说:“你妈累。”
回来路上他开得很慢。到家他坐过去,说两个多月了,给句准话。玉华没接这个话,只说要给婆婆打个电话,明天去买两盒膏药寄过去。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声音和平时一样。挂了电话,她进厨房看火上的粥。
他翻出手机里那两天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最后一张是方莉站在迎客松前笑,看了几秒,也按了下去。玉华在厨房说:“粥好了,自己盛。”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已经在洗碗,手腕上还是那只戴了十几年的旧手表。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拿碗自己盛粥。
那句“我还没想好”到底要想到哪天,她没说,他也没敢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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