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3岁正科,27岁副处,34岁正处,37岁副厅级,到现在还是副厅级。今天我把这句话,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写下来。写完我自己坐了很久,像在看别人的档案。二十七年了,我在这最后一格上,蹲了整整二十七年。
我叫方振国,今年六十四,去年年底退的休。今天写这些,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总结什么经验,是我孙子这几天在准备考试,我儿子跟我说,爸,你跟他讲讲你一辈子的事。我想了三天,决定先写出来。写出来给自己看,也给那些正在这条路上跑得飞快、以为自己永远在往上的年轻人看。
我是六三年生的,属兔。我们家没什么背景,我父亲是县里农机厂的技术员,我母亲是小学老师。我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嘴也稳。高考我是我们县第三名,进了省里一所大学的政教系。
1985年毕业,分配到县里一个部门,当干事。那时候一个县,大学生是稀罕物。我写得一手好材料,领导的讲话稿我一晚上能熬出来,写得工整、条理清楚、有分寸。我的科长跟人介绍我,说,这个小方,笔头子硬。
1986年,县里搞机构调整,我被抽去做资料组。那半年,我几乎没回过家。后来县里给了一批“以工代干”转正的指标,我23岁,正科。
现在回头看,那一步来得太快了,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其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会写材料、熬通宵、把领导的话变成另一种话。可那个年代缺人,缺年轻的、有文化的、还听话的人。我正好都占了。
27岁副处,是我们市里最年轻的副处级之一。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母亲在菜市场被人家围着道喜,回来做饭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父亲那天多喝了二两,说了一句我一辈子记得的话:你上去了,就得站住。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站住。我以为站住就是别掉下来,就是继续往上。
34岁正处,我到了市里一个核心部门。37岁副厅级,在我们那个地级市,这个岁数、这个级别,算是走在前头的人了。那几年,我几乎是被推着走的。领导说你年轻,有培养前途;同僚说我起得早,走得顺;我自己也觉得,照这个节奏,四十出头应该再上一步,四十五岁前,去省里挂个名,五十岁前后,能有个实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十七岁副厅,到今天还是副厅。二十七年。这句话说出来,别人听着像笑话,我自己听着像一根钉子。
为什么不往上走了?我这些年,反反复复想过,想到后来,想明白了几个原因,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我只会干我不会“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办具体的、硬的、清楚的事。可到了一个位置以后,光办事远远不够。你要会协调、会平衡、会在几个力量中间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点。我这个人,认死理,凡事要有一个说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很多事,没有那个“对错”,只有“分寸”。我拿捏不好分寸,我只认得对错。这一点,我三十七岁的时候不懂,四十七岁的时候懂了一点,五十七岁的时候懂了,可那个时候,已经不需要我懂了。
第二个原因,是我这个人太直。
我这辈子不会拐弯。开会的时候,领导讲完了,问还有没有意见,别人都不吭声,我吭。我说的还不是没道理的话,我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谎话伤人。有些话,当时说了痛快,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象”。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明明是我对,最后却要我去“认个错”。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被谁打倒的,我是被自己那张嘴,一步一步送到这个位置上的。
第三个原因,是我没“跟上”。
我这二十七年,中国的变化太大了。我们那一代人,是靠“会写”起来的。后来靠“会干”、靠“懂经济”、靠“会跟市场打交道”、靠“懂技术”起来了。我的知识结构,是我三十岁那年的知识结构,往后几十年,我补了很多,可我补得再多,也不是那个“新”的人了。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旧了。
这话是我五十六岁那年,自己对自己说的。说完,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那二十七年,我都在干什么?
说实话,我也干了很多事。我当副厅这二十七年,经手过的项目、文件、会议,摞起来比我还高。我管过的事情,从修一条路,到安置一批人,到处理一件上上下下都头疼的历史遗留问题。我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交代给我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干干净净。我不会拖,不会糊弄,不会“研究研究”了就没下文。
可这些事,没有一件能让我再上一个台阶。
我今年六十四。这二十七年,我眼看着比我年轻的、比我资历浅的、甚至比我能力差的,一个一个从我头上过去。头十年,我心里不平,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中间十年,我慢慢淡了,想着“算了,我这个人就是这个命”。后七年,我反倒想通了,我甚至觉得,我这二十七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二十七年。
为什么?因为这二十七年,我把“官”这个东西,放在了“人”的后面。
我二十三岁到三十七岁那十四年,我这个人,是“职务”的人。我的一切时间、一切情绪、一切家庭,都是围着那个“上”字转的。我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我在省里开会,我老婆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坐了一夜。我女儿小学毕业典礼,我在外地陪检查组。我父亲去世那年,我正好在准备一个重要的会,我赶回家,老人已经走了。我在灵前跪着,我母亲跟我说:你爸临走前说,别通知他,他忙。
我这一辈子的功名,是拿这些换来的。
三十七岁往后那二十七年,我反倒开始“活人”了。我开始按时下班,开始陪老婆买菜,开始接送孩子。我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难吃。我开始每年带我老婆出去一趟,不是一个星期,是十天半个月。我开始有朋友了,不是工作上的那种“关系”,是能一起钓鱼、一起喝酒、一起骂骂咧咧的老哥们儿。
我儿子后来考了大学,去了外地,工作,结婚。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爸,我小时候觉得你不像我爸,像个领导。现在我觉着你像我爸了。
这句话,比我这一辈子所有的任命文件,都让我高兴。
我今天写这些,不是想说“当官没意思”。我这一辈子,不后悔。我二十三岁能被提上来,是我们那个年代给我的机会,我很感激。我只是想告诉现在还在那条路上跑的年轻人几件事,都是我拿二十七年换来的。
第一件事,你得知道你要什么。
你要的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后面的东西?如果你想的是“我要做事”,那位置高低不是唯一的标准,你在哪个位置上都能做事。如果你想的是“我要往上”,那你得清楚,这条路有天花板,天花板不是你努力就能顶破的。你要是三十七岁就到顶了,你后面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你得提前想好。
第二件事,别把“职务”当“自己”。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一辈子就是那个职务,职务没了,人也垮了。我见过一个老领导,退下来第二年就中风了,家里人说他每天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成为他。所以我现在退休了,还能钓鱼、还能写字、还能带孙子,还能自己坐公交车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第三件事,把家放在心上。
这一条我说得最重。你这一辈子,能陪你到最后的,不是你的职务,不是你的同僚,不是你的下属,是你的老伴,你的孩子。你年轻的时候拿时间换位置,你觉得值;可你老了以后才会知道,你拿那些时间,本来可以换来的东西,比位置值钱得多。
第四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接受“到顶”。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个“到顶”的时候。有的人到得早,有的人到得晚,有的人一辈子没到。你到顶了,不等于你这辈子完了。我三十七岁到顶,我花了十年才接受这件事。接受以后,我发现日子反而宽了。
我今年六十四,退休一年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出去走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然后写字,或者去河边钓鱼。我老婆说我这个人退休以后变了个样,我说我这是把三十七岁以后的自己,又活了一遍。
前些天,我原来单位的一个年轻人来看我。三十出头,刚提了副处,跟我当年一样,眼睛里有光。他问我,方厅,您有什么经验给我说说?
我想了半天,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往上跑,我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三十七岁以后,你可能就不跑了。到那时候,你得有别的日子可过。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也没再解释。有些话,得自己走到那儿,才听得懂。
各位,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上?你是在往上跑,还是已经跑到头了?你跑的时候,家里那盏灯,还亮着吗?今晚回家,别急着看手机,看看你老婆的脸,看看你孩子的作业本,你就知道,你这辈子,到底在追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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