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老板进一批河南拖拉机,胡志明市卖不动,河南老板只改个细节
我叫阮明,今年四十二,在胡志明市平新郡开了个农机门市,卖过中国的手扶拖拉机、韩国的插秧机、泰国的水泵,干了十几年,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我心里大概有个谱。可去年那批河南拖拉机,结结实实给我上了一课。
事情得从去年开春说起。我有个老主顾叫阿海,在湄公河三角洲包了三百多亩地种水稻,跟我合作好几年了,他那边的农机具基本都是从我这儿拿。那天他来店里喝茶,说阮哥你知不知道中国河南产的那种小四轮拖拉机,我有个亲戚在芹苴那边用过,说皮实耐用,力气大,还省油,你要能弄一批过来,我帮你推。我一听来了精神,赶紧上网查,又托人打听,最后联系上了河南洛阳一家农机厂,姓赵的老板接的电话,说话慢悠悠的,一口河南腔,我勉强能听懂。他说他那厂子不大,一年出个两三千台,主要卖河南本省和周边几个省,出口也做过,东南亚走了一些,但越南这边还没正经做过。
我跟他谈了半个来月,最后定下来先进二十台试试水。那种小四轮,三十五马力,单缸柴油机,带液压悬挂,能挂犁能挂旋耕机,出厂价一台折合越南盾差不多一亿出头。我算了算账,加上运费关税,到港成本一台一亿三,我卖一亿八,一台赚五千万,二十台卖完能挣十个亿,换成人民币差不多三十万。这买卖要成了,比卖那些韩国日本的便宜货划算多了。赵老板那边也爽快,说头一回合作,运费他承担一半,还送了两套易损件。我打了定金过去,二十台拖拉机从洛阳装上平板车拉到青岛港,走海运到胡志明市吉莱港,前后折腾了二十来天,四月底货到了。
我去港口提的货,雇了辆大卡车拉回平新郡,在店门口卸下来摆了一排,红漆锃亮,看着确实喜庆。那几天我心里美滋滋的,还专门请了个会中文的伙计在店门口挂了个横幅,写上“中国原装拖拉机,马力大油耗低”。阿海也够意思,当天就带了他那个芹苴的亲戚过来看车,那人围着拖拉机转了三圈,上去坐了坐,踩了踩离合,挂了挂挡,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阮哥,这车跟我在中国见的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着哪儿别扭。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人家可能就是习惯了另一种车。可接下来一个礼拜,来看的人不少,真正掏钱的没有。头一个礼拜卖了两台,还是阿海帮忙硬推给他亲戚朋友的,人家纯属给面子。第二个礼拜一台没动。第三个礼拜有个老客户从隆安省过来,想买两台回去耕地,试了车之后啥也没说就走了。我追出去问咋回事,他憋了半天,说阮哥这车是好车,可我们使不惯。我说哪儿使不惯。他说那个挡杆的位置不对,开起来老得低头找挡,一天下来脖子酸。又说过那个什么液压手柄,跟他们的习惯反着来的,往前提是降,往后拉是升,他试了两把老弄错。我说这好办,我让厂家改。他说还有那个离合踏板,太靠左了,他脚够不着,得把屁股往前挪才能踩到底。
我这才觉出问题大了。当天晚上我给赵老板打微信电话,把情况说了,说赵哥你这车在越南卖不动,人家嫌操作别扭。赵老板在那头哦了一声,说阮老弟你别急,你把人家提的意见一条条给我列出来,我琢磨琢磨。
我连夜写了个单子发过去:第一,挡杆太靠前,司机得探身子去够;第二,液压手柄操作方向反了;第三,离合踏板位置偏左,个子矮的人踩着费劲;第四,座椅太硬,连开俩钟头屁股疼;第五,仪表盘上的字全是中文,越南机手看不懂。发过去之后我寻思他好歹得改个三五样吧。结果第二天他回话了,说阮老弟,我看了,别的先不动,我就改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你就改一样,这二十台车怕是要砸手里了。我问他改哪样。他说你把那个离合踏板给我拍个照,拿尺子量量离地多高,离座位多远,再把你说的那个够不着的司机的身高腿长给我报一报。我虽然纳闷,还是照办了。我找了个越南机手阿勇,一米六五的个儿,腿不长,让他坐上去踩离合,拍了好几张照片发过去。
赵老板收到之后隔了一天给我回消息,说行了,问题找到了。你那个离合踏板不是太靠左,是踏板的拉杆角度不对,我们国内机手个儿高,腿长,脚腕子往上翘着踩正好,越南机手个儿矮,脚腕子得往下够,使不上劲。我把踏板拉杆加长三公分,再把踏板面往右偏两公分,你让阿勇试试,保证一脚踩到底不费劲。至于挡杆和液压手柄,你把车给我发回来,我让车间给你调调位置,调完再发过去,运费算我的。仪表盘我直接给你换成英文的,越南文我这儿找不着人翻译,英文你们那边应该能凑合看。
我当时听完差点笑出声,心说你这跟没改有啥区别。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试试呗。赵老板让我在当地找个修车铺,把拉杆切了重新焊一下,踏板面挪两公分,还特意嘱咐焊完了拿砂纸打磨,别刮脚。我找了平新郡市场边上那个老陈,中国人,在越南干了二十年机修,他按赵老板给的尺寸弄了半个下午,收了二十万盾手工费。弄完之后我让阿勇上去试,他一脚踩下去,离合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松脚回位也顺溜。阿勇跳下车说阮哥,这车忽然好开了,跟刚才不是一辆车。
我又让阿勇开着在门口那条路上转了两圈,他回来说别的毛病还有,但离合这一改,起码起步停车不别扭了,挡杆和手柄那些慢慢适应吧。我赶紧给赵老板打电话说赵哥这招好使。他在那头嘿嘿笑,说我就说嘛,毛病就在这一个地方。你们越南机手个儿矮,踩离合够不着,够不着他就使不上劲,使不上劲他就老得挪屁股,一挪屁股整个人坐歪了,看挡杆也别扭,看仪表也别扭,干啥都别扭。你把离合改顺了,他屁股坐正了,别的慢慢就顺过来了。
我将信将疑,可也没别的招了。接下来一个礼拜我把剩下那十八台车全让老陈改了离合拉杆和踏板面,一台车改下来连工带料折人民币不到八十块钱。改完之后重新摆出去,这回我没急着推销,先给阿海打电话说你再来试一趟。阿海带着他那个芹苴亲戚又来了,那人上车踩了两脚离合,挂了个一挡,往前开了十几米,掉头回来,下车跟我说,阮哥这回对了,这车现在跟我在中国开的一样了。当天他就定了两台,阿海自己也要了一台。
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第三个礼拜卖了六台,第四个礼拜剩的那九台全清出去了。隆安省那个老客户回头又买了三台,说这回踩离合不费劲了,一天下来腰不酸腿不疼。最绝的是芹苴那边有个农机合作社,听说我们这车改了离合,派人来看了两趟,一下子订了十五台,说先试用一季,好用再追五十台。我赶紧给赵老板打电话,让他加急发五十台过来,还特意嘱咐所有车出厂前离合全按改过的标准做。赵老板说没问题,我这边车间已经把这套改法定成越南专供款了,以后发你们那边的车都这么焊。
挂电话之前我问他,赵哥你咋一听就知道是离合的事儿。他说阮老弟我干了二十多年农机,手扶的、小四轮的、大马力轮式的,我全拆过装过。你们越南机手的照片我一看就明白了,你那个阿勇坐上去脚够离合踏板的时候,大腿跟小腿夹角太小,这能使得上劲才怪。我们国内机手个子高,腿长,坐上去大腿跟小腿差不多成直角,那是正好使劲的角度。你们那边机手普遍比我们矮个五六公分,腿短一截,人坐上去脚够踏板费劲,一天下来光踩离合就得耗一半力气,他还有啥心思干活。我就把拉杆加长三公分,踏板往右挪两公分,大腿跟小腿角度拉开了,这不就完事了。
我听完愣了半天,说赵哥你这是真懂行。他说啥懂行,卖农机的不懂机手咋用,那不瞎卖嘛。我这厂子小,一年出不了几台,可就一条,车卖到哪儿,我得知道那儿的人咋使唤它。你们越南机手个儿矮,我记着了,下回给你发车我把座椅也调低两公分,你试试。
那批车卖完之后我算了算账,二十台车连改带卖,前后不到一个半月,挣了九亿多越南盾,折人民币二十六七万,比原先预计的少赚点,可本钱回来了,路子也趟开了。阿海后来请我喝酒,说阮哥你这回碰上明白人了。我说是啊,人家就改一个离合踏板,整个市场就给我撬开了。阿海说不是离合踏板的事儿,是人家知道你们越南人咋干活。我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今年开春我又从赵老板那儿进了八十台,这回他直接发过来就是改好的,离合踏板按越南标准焊的,座椅加软了,挡杆和液压手柄也调了位置,仪表盘换成英文的。头一批三十台到港当天就被芹苴那个合作社提走了。赵老板还给我寄了一箱洛阳的牡丹饼,说阮老弟你尝尝,我们河南特产。我回了他一箱越南腰果和两瓶鱼露。他在微信里语音说鱼露闻着臭喝着香,跟你那拖拉机一个道理,得品。
现在我店里挂着块牌子,写着“中越合作农机专营”,旁边贴了张赵老板厂里发来的照片,是他们车间墙上挂的一幅越南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胡志明市和芹苴,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国字:越南机手个儿矮,离合拉杆加长三公分。我每次看见那照片就想笑,可心里头也服气。人家做生意的门道,不在花里胡哨的广告上,就在那三公分铁棍子上。你把用户当个人看,用户就把你当回事。这道理搁哪儿都一样,胡志明市跟洛阳隔着两千多公里,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替我省一脚力气,我就愿意掏钱买你的车。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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