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去年腊月十二住进县医院的。胸口疼了半个月,他一直扛着不说,那天早上实在扛不住了,给我打电话,声音虚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闺女,你来一趟,我心口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我撂了电话就往家跑。我爸坐沙发上,脸煞白,嘴唇发紫,满头冷汗。我妈在旁边攥着他手直哭。我打了120,救护车来了一测血压,高压八十,低压五十,随车大夫说别磨蹭了赶紧走。
到了县医院直接推急诊,大夫看了心电图说急性心梗,得马上做造影。签了一摞字,我爸被推进导管室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没事儿,爸皮实。
那会儿是上午九点出头。
导管室门口我跟老妈坐那儿等。我妈手冰凉,攥着我的手直哆嗦。我说妈没事,咱县医院做这个做得多,大夫手熟。嘴上这么说,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大夫出来摘了手套说:血管堵了三根,前降支最重,已经放了两个支架,手术挺顺利,观察一会儿就能回病房。我妈眼泪唰就下来了,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腿一软差点给大夫跪下。
我爸推出来的时候醒着,精神头还行,跟我说:咋样,爸说话算话吧,说没事就没事。我说你可消停躺着吧,别说话了。
回病房安顿好,输液、监护仪、吸氧全套上着。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不能下床、不能用力、不能激动、吃饭喝水都得躺着。我一一记了。我爸躺那儿嫌憋屈,隔一会儿就嘟囔:我感觉好了,能坐起来不?被我一顿训。
中午十二点多,我爸吃了小半碗粥,还让我给我妈买了碗面条。我妈说你也吃点,我说行,我去楼下买个包子。走之前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七十多,血压一百一,我心里还踏实了一下。
就是买个包子的工夫。
我下楼在食堂买了俩包子,排队的人多,等了七八分钟。上楼的时候碰见护士站的小刘,她还跟我打招呼:你爸那床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吃了点粥。小刘说行,有事按铃。
我推病房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我妈声音不对了:老赵!老赵你咋了!你睁眼!
我一步蹿进去,包子撒了一地。我爸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乌青,眼睛往上翻,身子在那抽。监护仪上心率那一栏跳到一百四十多,然后往下掉。我妈站在床边不知道干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我按了铃,冲着走廊喊:大夫!来人啊!我爸不行了!
护士跑进来一看,扭头就喊值班大夫。大夫进来瞄了一眼监护仪,吼了一嗓子:室颤!推除颤仪!除颤仪推来的时候我爸已经没意识了,大夫拿电极板往他胸口一摁,身子弹了一下,没过来。又摁了一下,还是不行。我站旁边浑身跟电打的一样抖,我妈瘫在墙根底下哭。大夫又推了一次,这回监护仪上心率从乱成一片变成了规律的滴滴声,我爸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从我发现不对劲到抢救过来,前后也就三四分钟。可那三四分钟,我感觉把一辈子的惊吓都吃进去了。
大夫喘着气跟我说:你爸这情况叫支架内血栓,刚放完支架,血管内膜有损伤,血小板一聚集,急性堵上了。发生率不高,但赶上了就是急的。得马上再做一次造影,看看堵了多少,可能还得处理。
我哆嗦着又签了一回字。我爸第二次被推进导管室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含糊糊喊我妈名字。我妈跟在推车后面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这回时间长,一个多钟头。我跟老妈坐外头长椅上,谁也没说话。我妈手里攥着那只掉了的鞋,攥得指节发白。
门开了,大夫出来说:堵了百分之九十,是急性血栓,已经在原支架里面抽出来一些,又补了一个小支架,血流通了。这次回去得躺着,一点都不能动,至少二十四小时。
我说行行行,咋都行,人没事就行。
我爸这回推出来脸色好多了,睁眼第一句话是:几点了?我买了下午的报纸没?
我妈哭着笑出来了:买啥报纸,你要吓死我啊老赵。
后来我爸在监护室住了三天,普通病房又住了十天。出院那天主治大夫交代:药一顿不能落,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俩都得吃,至少吃一年。烟戒了,酒戒了,肥肉别碰,情绪不能激动,大便不能用力,走路悠着点,一旦再胸疼马上来医院。
我爸这回老实了,坐那儿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出了医院大门他掏兜摸烟,被我妈一巴掌拍手背上了:大夫说啥来着?我爸讪讪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我就摸摸,没点。
回家以后头一个月,我天天搁家里盯着他。药我给他分好了装小盒里,早中晚三格,吃完一格打一个勾。他嫌我管得宽,我说你嫌我管你你找大夫说去。他就不吭声了。
现在快一年了,我爸恢复得还行,天天早上跟我妈去公园溜达,走两圈就歇着。烟是真戒了,酒偶尔偷喝一口啤酒,被我发现就嘿嘿笑,说就一口就一口。
上礼拜我回娘家吃饭,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扭头跟我说:闺女,那天中午你要是没下楼买包子,一直在旁边看着,是不是就赶不上那个坎儿了?
我说爸,你胡扯啥呢。你要出事,我买不买包子你都出事。你能缓过来是因为大夫就在走廊那头,是因为县医院除颤仪开机就能用。跟包子没关系。
他想了想说:那也对,那包子啥馅的?我那天没吃着。
我说猪肉白菜的,都喂地了。
他啧了一声:可惜了,下回买牛肉大葱的。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瞪他一眼:还下回?你可别下回了,我心脏受不了。
我坐那儿扒拉饭,心想那天中午那三四分钟,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也幸亏我爸这人轴归轴,命硬。大夫说能抢救过来就是捡着的,支架内急性血栓,死里逃生的不少。
我爸现在逢人就说:我这条命是我闺女捡回来的。
我说你可拉倒吧,是你自己命大。
他嘿嘿一乐:那你那天买的啥馅的包子来着?
你看,翻来覆去就惦记那口吃的。行吧,惦记吃的好,说明胃口好,胃口好说明心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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