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全,今年五十八,四川达州宣汉人。名字是我爹随口起的,说是“德全”,德行齐全,一辈子不亏人。我这辈子确实没做过亏心事,可这三年,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次数,比前五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我现在住在成都,双桥子那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六十二个平方,两室一厅。屋里住三个人:我,我老婆李梅,还有我岳母张素芬。
我们那边管上门女婿叫“倒插门”,话不好听。小区里几个老头下棋,看见我拎着菜上楼,就有人笑:“老周,又给丈母娘买菜哦。”我笑笑,不接话。接了话,一整天心里都不安逸。
李梅三十五,属羊,在玉双路开了个小面馆,早上卖面,中午卖冒菜,晚上九点半才收摊。她人瘦,嗓门大,一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关节都是红的。
我岳母张素芬五十二,属虎,在猛追湾一个商场做保洁,早班五点半就得出门。她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干脆,走路带风,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几岁。
那套房子是岳母的名字,房龄快三十年了。客厅墙上有一块水渍,像一片地图。厨房窄得转不开身,抽油烟机响起来像拖拉机。我和李梅住里屋,岳母住外屋,中间隔一堵墙,墙薄,咳嗽一声都听得见。
我干的是瓦工,贴瓷砖。一天三五百块,看活儿好坏,看天气,看腰。早上六点骑电瓶车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浑身是灰,指甲缝里全是水泥。
李梅的店离小区骑车十分钟。她每天四点五十起床,先和面,再煮高汤。我有时候醒得早,听见她在厨房窸窸窣窣,就起来帮她把两大桶汤提到楼下。
岳母起得更早。她出门前会烧一壶开水,灌进暖瓶,摆在桌上。三个人用一个厕所,早上最紧张。岳母洗把脸就走,李梅要化妆,我最后,因为我最不急。
说起来,我和李梅认识得挺普通。二〇一九年她盘下那个铺子,找人装修,我给她贴墙砖。她站在门口看我干活,看了一下午,最后问我要不要喝口水。我说要。她递过来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全是水珠子。
后来她店里卷帘门坏了,灯坏了,下水道堵了,都找我。我也乐意去。那几年我在成都工地上跑,住工棚,被子常年有股潮味。
我四十出头离的婚。前妻嫌我穷,走了,女儿周晓跟了她妈,后来一直在重庆,现在二十八了,在医院做护士。这些年我给的钱不多,心里是有亏欠的。
李梅三十五才结婚,在我们四川这边算晚的。她不是挑,是家里走不开。她爸二〇一六年肺癌走的,走之前躺了大半年,都是她和岳母轮流守。人走了,钱也空了,她就把婚事一拖再拖。
我第一次跟她说想娶她,她愣了半天,说:“你想清楚哦,我比你小二十多岁。”我说我想清楚了。她又说:“我妈那个人,不好说话。”我说我知道。
岳母起初是不同意的,很直接。她坐在客厅那把小竹椅上,剥着蒜,头都不抬:“你比我大六岁,我喊你哥还是喊你女婿?”我当时脸烧得厉害,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是李梅跟她吵了一架。隔着门,我听见李梅说:“他对我好。”岳母说:“好能好几年?”李梅说:“那我就好几年。”那晚我在楼下坐到十一点,抽了半包烟。
彩礼我拿不出六万八,最后给了三万,是我全部的积蓄,还借了五千。办酒只办了三桌,在她店门口搭的棚子。我这边亲戚来了两个,我弟和我堂哥。
婚后第一个月最难。我抽烟,岳母闻不得烟味,我就站到阳台上抽,冬天冷得手僵。她后来说:“你要抽就抽,别在那儿装可怜。”我还是在阳台抽,只是抽得少了。
吃饭也合不到一块。岳母吃得淡,青菜都要过一道水。我宣汉人,口重,没有辣椒吃不下饭。李梅夹在中间,一盘菜做两样。
钱的事我拎得清。房子是岳母的,我一分没出,房本上也没我名字,我从来没提过。我每月交三千块生活费给岳母,剩下的自己留一点,给老家寄八百。我妈八十三了,跟着我弟过。
小区里有个王嬢,住三楼,最爱摆龙门阵。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她拉着我说:“你们屋头三个人,一个妈一个女,哪个是哪个哦?”我说:“都是我屋头的人。”她笑得意味深长。
李梅听见了,第二天在楼道里堵着王嬢,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王嬢,我男人年纪大点咋个了?他干活养家,比你屋头那个天天打牌的儿子强。”王嬢脸都青了。
去年秋天,王嬢给岳母介绍了个对象,姓陈,六十岁,公交公司退的休,老伴走了三年。岳母居然去见了,还带回家吃过一顿饭。
那顿饭我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炝炒莲白。老陈坐我旁边,喝了二两,忽然拍拍我肩膀:“老弟,你这个年纪,还干得动几年哦?”我笑着说:“干得动就干。”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不是吃醋,我一个上门女婿,没资格吃醋。我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随时能被人换个样子,而我什么都说不上。
转机是我摔的那一跤。去年腊月,我在一个工地上搬砖,脚下一滑,从一米多高的架子上下来,腰先着地。当时没觉得,晚上回家躺下,起不来了。
李梅吓得哭,岳母一句话没说,穿上外套就下楼拦车。到医院拍片,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卧床,最少六周。
那六周,我像个废人。翻身要人帮,上厕所要人扶,洗澡更别提。李梅要看店,白天不在,屋里就剩我和岳母。
头两天我不肯让她帮我擦身,僵着。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摔:“你当我看得稀奇?我伺候过我男人半年,你还不如他。”
她说的是她男人,我岳父。我鼻子一下就酸了。后来她每天给我擦一遍,动作很轻,像擦一件旧家具。
她给我熬骨头汤,汤上那层油都撇干净了。她还去中药铺抓了杜仲,说对腰好。我喝得直咧嘴,她站在旁边看,说:“苦就对了,苦才有效。”
老陈又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岳母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躺在床上听见一句:“陈哥,你莫来了,我屋头已经有个男人了。”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可我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我好了以后,干活不敢那么拼了。李梅也不让我拼,说钱慢慢挣。她开始跟我提孩子的事,说再不要就晚了。
我心里打鼓。五十八了,孩子上小学我就六十多,孩子上大学我都七十好几。我跟她说:“你想清楚,莫到时候怪我没本事。”
她瞪我:“我啥时候怪过你?”第二天她自己跑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把单子摊在桌上,说没大问题,让我也去查。
我去查了,医生说我精子活力一般,但不是没可能,注意休息,少抽烟。我出来的时候脸是热的,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今年春天,周晓从重庆来成都开会,在我这住了一晚。来之前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她和李梅处不来。结果两个人在厨房聊到半夜,李梅给她煮了碗甜水面,她吃了两碗。
走的时候周晓悄悄跟我说:“爸,李姐人不错,你莫再一个人硬扛了。”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抹了把脸。
过年回哪儿,是个大问题。我妈八十三,去年开始糊涂,认人认得慢。我想回宣汉,可岳母一个人在家,李梅不放心。
最后还是岳母拍的板:“都回去,我也去。”我说山路不好走,她说:“我扫了二十年厕所,还走不得山路?”
那年春节我们三个人加我弟一家,挤在老家那间堂屋里,烧了一炉炭火。村里有人嘴碎,饭桌上说:“德全,你这是娶了个女儿哦。”
李梅把筷子一放:“叔,我是他老婆,明媒正娶的。”桌上就没人吭声了。岳母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三月岳母过生日,五十二。我本想买个金耳环,去店里问了价,又出来了。最后买了个蛋糕,还有一件羽绒服,打完折八百六,是我半个月的工钱。
她试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说:“有点大。”我说:“大点好,里面好加衣服。”她没再说话,进屋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睛是红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早上三个人抢一个厕所,晚上三个人围一张桌子吃饭。岳母看她的电视剧,李梅算她的账,我在阳台上削水果。
昨天降温,成都一下冷下来。李梅收了摊,买了毛肚和鸭肠,说吃火锅。电磁炉摆在桌中间,汤咕嘟咕嘟地翻。
吃到一半,李梅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说:“妈,我可能怀起了。”
岳母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我心里咚咚咚地跳,手心全是汗。岳母把筷子放下,问了一句:“确定没?”李梅说:“试纸两道杠,明天去医院。”
岳母低头喝了一口汤,说:“那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重活,你们两个都莫要沾。”
那一刻我没说话。我看着桌上那锅红汤,看着李梅的笑,看着岳母花白的短发,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那个在楼下抽烟的晚上。
我五十八了,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倒插门的、年纪大的、说不上话的外地人。可我自己晓得,这屋里有我的碗、有我的被子、有我的位置。
我这辈子叫周德全。德行上不敢说齐全,但这一屋子人,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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