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超市里有许多霉豆腐,都号称百年传承秘制,真正入口后,实在难以下咽。鄙人从小吃惯了茶陵桃坑山里人酿制的霉豆腐,我始终认为桃坑的霉豆腐最正宗。
这话不是没来由的。这些年我在外面走动,见过不少包装体面的霉豆腐,玻璃瓶一拧开,红油汪汪的,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可筷子头一戳,心就凉了半截,硬邦邦的,像块没煮透的豆腐干;再一尝,咸得发苦,辣得发燥,香是浮在表面的香,吃下去嘴里寡淡得很,半点回甘也没有。
有的更离谱,为了压住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香料下得猛,八角桂皮花椒一股脑儿往里搁,倒像是在吃卤料,哪里还有豆腐本身什么事。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格外想念桃坑山里的那一口霉豆腐。那味道怎么说呢,软糯、绵密、鲜香,辣得温和,咸得妥帖,咽下去之后舌根上还留着一点豆子特有的甜。这种差别,不是谁家的配方好一点差一点的问题,根子上就不一样。
这是为什么?
有三个原因:
一是桃坑属于高山地区,山清水秀,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特别适合酿制霉豆腐。
桃坑这地方,山是往云里长的,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你进山去看看就知道,那水清得发亮,捧一把起来,手心是凉的,喝一口,嗓子眼儿都是甜的。
山里人做豆腐,从来不用井水,也不用塘水,天不亮就挑着木桶去接山泉水。
这水软,软水里点出来的豆腐才嫩,才细,才没有那股子涩味。你别小看这一瓢水,霉豆腐好不好吃,头一道关就在这儿。水硬了,豆腐坯子就发柴,发酵的时候菌丝长得不匀,出来的霉豆腐外头一层皮是韧的,里头却散,筷子一夹就碎。桃坑人自己未必说得清这里头的道理,可他们祖祖辈辈只认这一口水,换了地方做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
有回我在长沙试过用自来水做,一样的豆子,一样的法子,出来的霉豆腐就是差着一口气,说不上哪儿不对,可一入口就知道,这不是桃坑的。
二是原料上乘,桃坑山里种植的大豆特别香甜。
山里种豆子,跟平原上不一样。坡地薄,一垄一垄地挂在半山腰,大豆不追肥,也很少打药,靠的是山上的腐殖土和早晚的雾气养着。
豆子收下来,粒儿不大,颜色也不那么黄亮,可你抓一把闻闻,有一股清生生的豆香。磨出来的豆浆浓,煮的时候锅面上结的那层皮,厚实得能整张揭起来。
桃坑人做霉豆腐,豆子要挑过,瘪的坏的不要,虫蛀的不要,剩下来的都是圆鼓鼓的实心豆。泡豆子也有讲究,夏天用凉水,冬天用温水,泡到豆子涨开了、指甲一掐就断,这才上磨。
这样磨出来的豆腐,含水少,豆味足,压成胚子之后紧实有弹性,切出来方方正正,边上不带毛刺。发酵的时候,这样的豆腐坯才挂得住菌丝,里头的蛋白质才转得透,出来的霉豆腐才有那种厚墩墩的鲜。
超市里那些货,豆子多半是收来的大路货,出浆率高是高,豆味却淡得像水,再好的工艺也救不回来。
三是桃坑的霉豆腐酿制工艺世代相传,能不能酿出好的霉豆腐是衡量姑娘心灵手巧的标准之一,因此长辈从小就会向自家女孩传授这一技艺。
这话听着像老话,可在桃坑,是真事。山里人家,哪家闺女到了十四五岁,当妈的就该手把手教她做霉豆腐了。泡豆、磨浆、点卤、压榨、切块,这些是明面上的功夫;要紧的是后头,摆胚、盖叶、看温、等霉。
豆腐胚切好,一块一块码进竹筛里,上面盖上干净的稻草或者荷叶,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挪,什么时候菌丝长到寸把长、颜色由白转淡黄,全凭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这中间差一天都不行,短了不香,长了发苦。山里人不说“发酵”,说“等它自己长”,一个“等”字里头全是耐心。当妈的教闺女,也不写方子,就是做的时候让闺女在旁边看着,一遍一遍地看,看会了再上手。做得好的霉豆腐,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香,邻里尝了都要夸一句“这妹子手巧”。
做砸了呢,也不骂,就是明年再做的时候,当妈的会在旁边多站一会儿。这套东西传了多少辈,谁也说不清,可它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传到今天,还是那双手、那口缸、那个阴凉的墙角。
超市里的霉豆腐,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恒温恒湿,按时翻瓶,什么都标准,可就是缺了那双“看着它长”的眼睛。
所以我说桃坑的霉豆腐最正宗,不是要跟谁争个高低。
实在是别处的霉豆腐,吃着吃着就忘了是什么味儿,而桃坑的霉豆腐,你吃过一回,隔多久都记得住。
现在超市里那些号称百年传承的,包装一个比一个讲究,价钱一个比一个贵,可一入口就露了馅。也难怪,离开了桃坑的山、桃坑的水、桃坑的豆子,离开了桃坑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性子,光靠一个名头,怎么做得出那个味,所以桃坑的霉豆腐最好吃最香。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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