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那些九十年代、两千年初期跑去广东打工的人,刚去的时候都说“干几年就回去”,结果干着干着,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不光自己没回去,连孩子都在广东生广东长了,彻底成了“新广东人”。你要问他们为啥不回去,十个里有八个会叹口气说:“回不去了。”这话听着矫情,但仔细一琢磨,还真不是矫情。
我拿林建国的事给你
说道。这人是我在东莞认识的,达州老乡,一九九八年去的虎门,那年十九,口袋里装着他妈烙的五张饼和一百二十块钱。头一份活是在厚街的鞋厂里刷胶水,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晚上回出租屋手抖得连搪瓷碗都端不住。第一个月领了八百块薪水,往家寄了六百,自己留两百,觉得这日子有奔头。第三年把他哥也拽来了,哥俩蹲在出租屋天台上喝啤酒,盘算着干到三十岁攒下八万块就回老家盖房子讨老婆。三十岁那年他真攒了八万块,回达州一看傻眼了——村里同龄人早跑光了,剩下老头老太太带着留守儿童,连个像样的砖厂都招不到人。媒人给说了三个姑娘,两个在广东打工,一个见面就问结婚后能不能去东莞买房。他在老家住了七天,受不了没网没外卖的日子,灰溜溜回了虎门。
这一回去就刹不住车了。三十五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广西贵港人,婚礼在东莞办的,两边老家各去了一个代表——丈母娘来了,他妈没来,腿脚不好坐不了长途车。后来哥俩开了个五金加工小作坊,给大厂做配套,起早贪黑干了十年,愣是在东莞置了套九十平的二手房,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加上他爸开出租攒的棺材本。签合同那天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好,好,在东莞好好过。”他说妈你搬来住吧电梯房,他妈说:“我不去,坐电梯头晕。”
他妈走的时候他回去过
,村里老宅塌了半边,院坝里长满蒿草。隔壁王婶拉着他说:“你妈最后那半年天天坐村口望,说建国该回来了该回来了。”他没接话,因为他也知道,他妈等的那个人,一九九八年离开村子那天,其实就已经不在了。
他爸在东莞住了二十三年,开了十七年出租车,社保缴了十五年,医保卡在东莞的医院里刷掉上万块。刚来那年天天骂这鬼地方热死人说话鸟语听不懂,后来学会了白话,跟楼下便利店老板称兄道弟,每天早上肠粉配普洱,晚上去广场跟一帮老头下棋。年年清明都念叨要回老家上坟,念了十年一回也没走成,不是春运抢不到票就是腰疼走不了远路。去年他爸身体不行了,他说爸咱回达州吧,他爸说:“回去干啥?老屋都塌了你妈那个坟让草都盖住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爸咽气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想了很久,老家的村子里他认得的人就剩七个了,四个是小时候的邻居现在平均年龄六十八,两个是远房亲戚连叫啥都记不清了。他儿子今年十五,打小在东莞出生长大,粤语讲得比四川话还顺溜,回达州老家管外婆叫“那个婆婆”,吃不了辣,看见灶台上的腊肉问是不是发霉了。
最后他还是把他爸拉回了达州,跟他妈埋在一块,坟修得挺体面花了三万八。办完丧事那天他站在村口遇着个扛锄头的老头,问他你是哪家的,他说我是林德贵家的建国。老头愣了半天:“德贵啊……他不是在广东开车吗?啥时候回来的?”他说我爸走了。老头哦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那你以后还回来不?”他说清明回来。老头说哦,就一个哦字。
回东莞的高铁上他儿子忽然说:“爸,我同学他们家清明去三亚玩,咱们下次能不能不去山上拔草啊蚊子太多。”他扇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但晚上回酒店失眠了。你没法骂这孩子忘本,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本可忘。他的本在东莞长安镇那个九十平的二手房里,在厚街那所打工子弟学校毕业照上,在那家肠粉店里。他十五岁时的本在达州山沟沟的稻田里,他儿子十五岁时的本在东莞大道的路灯底下,爷俩的本压根儿不是一个东西。
去年他哥也搬去惠州了,走之前喝酒,他哥红着脸说当年说干到三十就回结果呢三十买房四十买车五十给孩子攒首付,回拿啥回回去干啥老宅塌了地荒了村里小学早改成养猪场了我回去跟谁说话跟那七个老头他们聊的苞谷价我一句插不上嘴。他说那咱爸妈的坟咋办,他哥闷了一口酒说在达州县城买了块公墓双穴的哥俩一人一个等死了让儿子拉回去埋了就行活着回不去死了总得回去。
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浩浩荡荡的打工潮把一拨又一拨年轻人从内地卷到沿海,大家都觉得这只是个暂时的落脚,挣够了钱就衣锦还乡。可人算不如天算,你在一个地方待上二十年,你的社保交在那儿,你的房子买在那儿,你的孩子生在那儿,你的朋友圈子长在那儿,你的口音都变了一半——这时候你再想回去,回哪儿去?老家那个能回的“家”,在你转身南下的那天起,就一天一天地自己走掉了。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挪完了才发现,活是活了,根却扎在了别处。
古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话搁在林建国身上特别合适。他现在想通了,跟他儿子说:你将来想去哪都行别觉得有啥亏欠,你爸我的坟在达州给你留着,你回不回来烧纸我都躺得踏实,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啥都强。他儿子翻了个白眼说知道了爸,第二天一早他看见儿子偷偷往书包里塞了包纸巾说是祭祖那天擦墓碑用。他笑了,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认的。
所以你看,回不去的哪里是老家啊,回不去的是那个还没被生活磨出茧子的自己。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哪儿才算老家?是那个埋着祖宗的山头,还是那个你每天早起买肠粉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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