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叫周素云,法名释净云,比我大十三岁,今年六十七。
我叫周素梅,今年五十四,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我丈夫开货车。
我们家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我大姐是最大的,也是我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一个。
她从小念书就好。我们那个时候农村女娃念书的少,她一路念到高中,是我们村第一个女高中生。她考过一次大学,差了十一分,家里拿不出钱给她复读,她就回村了。
回村以后她在村小代课,教了六年书。她这辈子最漂亮的时候就是那几年,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袖子上。
她二十三岁那年,有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是县里粮站的会计,家里条件好,人也没什么毛病。我爹挺满意,我娘也满意。
她没同意。
她说不喜欢。
我爹当时生了很大的气,说她眼光高,说一个代课的还能挑什么。她没吵,她就是不同意。
后来有一段日子,她变得不怎么说话。她每天下课回来就一个人在屋里,后来我知道她在看书,看的是庙里结缘的那些书。
她二十六岁那年,去了一趟普陀山。
回来以后她跟我娘说,她要出家。
我娘当时就哭了。我爹摔了碗,说你要出家,你就别进这个门。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大姐坐在我床边,摸着我的头,跟我说,素梅,你别怕,姐不是不要你们,姐是走另一条路。
我说,姐你别走。
她没说话。
她真的走了。那年秋天,她剃了发,去了安徽那边一座山里的庵堂。
那年我爹三个月没跟我大姐说话。我娘偷偷哭,一边哭一边给她缝棉衣,缝了两件,让我偷偷送过去。
我送去那次,走了两个钟头的山路。那个庵堂在半山腰,不大,一进院子,就是一股香灰味。我大姐穿着一身灰衣服出来,头发没了,人瘦了,但精神很好。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她的房间,一个七八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蒲团,一尊佛像。
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爹娘身体怎么样。
我说,爹生气。
她说,我知道。
我说,姐,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待着。
她说,这儿清静。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清静。我就是觉得,我姐在那个小屋子里坐着的时候,跟在我们家院里的那个大姐不一样。她脸上有一种安心的样子。
后来的几十年,她一直在那座庵堂里。
她学了法器,学了唱念,学了做佛事,她后来做了庵里的知客,管接待。她这个人做事细,字写得好,庵里很多文书都是她弄的。
她这辈子回过家的次数,我数过,一共十一次。
其中八次是家里出事。我爹生病,她回来过两次,守在床边。我娘走,她回来了一次,跪在灵前念了一夜的经。我弟弟结婚,她回来一次,坐了一个钟头,吃了半碗面,走了。
她每次回来,都穿着那身衣服,在村里很显眼。村里人一开始议论,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人生了事,有难处,还会去找她说话,说她看得开,讲得有道理。
她跟我私下的联系一直没断。我每个月给她打个电话,寄点东西。她不让我寄钱,她说庵里管吃管穿。我就寄一些她爱吃的,桂圆干、核桃、还有我腌的咸菜。
她也给我写信。她字写得很工整,一封信两三页。信里写的都是家常,问我孩子怎么样,问我店里的生意,问我的腰还疼不疼。
她信里从来不提修行的事。她不劝我也信佛,她只在信末写一句,素梅,好好过日子。
二〇二二年秋天,我接到庵里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庵里一个年轻的师父,姓王,二十几岁,说话很急。她说,周居士,净云师太病了,送医院了,您能不能来一趟。
我当天就坐车过去了。到了医院,县里的医院,她躺在病床上,左边的手和脚不能动,嘴也歪了,说话说不清。医生说,是脑梗,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后遗症比较重。
我在病房里守了十七天。
那十七天,我看着一个一辈子清静的人,一下子变成一个需要人喂饭、需要人翻身、需要人擦洗的人。
她清醒的时候,会看着我,眼睛里有话,可她说不出来。她左手不能动,右手还能动一点,她用手指在我手心上写字,写得很慢,我认出来两个字,一个回,一个家。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她住院第十天,庵里的住持来了。
住持六十多岁,很瘦,说话很客气。她跟我谈了半个多钟头,说的意思是,净云师太在庵里三十多年,庵里对她有感情,可庵里现在已经不具备照顾她的条件。
她说庵里一共十一个师父,年纪都不小了,净云师太要长期护理,要翻身,要康复训练,庵里的人手不够,也请不起护工。
她说,他们商量过了,想把她送回老家,让家里人照顾。
我听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我当时想的是,三十四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十四年放在那儿,到头来,一句“没有条件”,就送回来了。
我后来想清楚了一件事。我怨的不是庵里的人。庵里就是一个小庙,十几个人,靠一点香火钱和佛事收入过日子,她们没有钱请护工,也不懂护理。她们做到了她们能做的,剩下的,她们做不了。
我怨的是这件事里的一个道理,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三十四年,交出去的时候没人跟她说风险,到最后,风险全是她自己和她的家人的。
我把我大姐接回来了。
接回来那天,庵里派了一辆车,住持带了两个师父一起来的,还带了两大包东西,是我大姐的衣物、经书、还有一本厚厚的本子。
住持走的时候,在楼下跟我鞠了个躬,说,周居士,是我们照顾不周。
我说,师父,我不怪你们。
她说,你可以怪。
我说,怪也没用。她三十四年的日子是真的,你们也没骗她。
她那天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我大姐住在我家。
我们家是老房子,两室一厅,我跟我丈夫住大间,我大姐住小间。那个小间原来是放货的,我清了,搬了一张护理床进去,买了防褥疮的垫子,买了一个轮椅。
头一个月是最难的。
她大小便不能自理,一天要换几次,我跟我丈夫两个人轮着来。她吃饭要喂,一顿饭要喂四十分钟。她晚上睡不实,一晚上要起来两三次。
我那时候店里也顾不上,让我妹妹过来帮忙看了两个月。
我大姐有一段时间情绪很差。她不能说话,可她会哭。有时候我给她擦身子,她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一个一辈子爱干净、讲究体面的人,现在要让人擦身子,端屎端尿。
有一回她哭了,我坐在床边,跟她说,姐,你别哭,你小的时候给我洗过衣裳,现在我给我姐洗,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看着我,眼泪还是流,可她点了点头。
后来我做了一件事。
她带回来的那个厚本子我打开了,里面是她这些年抄的经、记的笔记。我把本子放在她床边,跟她说,姐,你要是想听,你指一下哪一页,我给你念。
第一次我念的时候,她指了一页,我念,念得不太顺,好多字我不太认得。我念了半页,她忽然用右手在我手上按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午给她念半个钟头。我念得越来越顺,我现在认识了很多字,都是那时候逼出来的。
到第二年春天,她的状况好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右边的手能握东西,能说几个字,比如吃、水、疼。她左手还是不行,走路要人扶。
我给她买了一个那种带轮子的助行器,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到楼下晒太阳。
我们楼下有一片空地,几个老太太在那儿坐着聊天。我大姐去了几回,跟她们熟了。有个姓王的老太太,也是坐轮椅的,她们俩能说半天话,说的都是些家常。
我大姐有一次跟我说,她的意思是让我把她的佛珠拿来。
我找了,她带回来的东西里有。她拿着那串珠子,坐在太阳底下,一颗一颗地捻。
她捻珠子的时候,脸上的样子跟在庵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去年冬天,她生了一场肺炎,住了十几天院。
住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她这个年纪,这个情况,要有心理准备。
我在医院守了她九天。
第九天晚上,她精神好了一点,让我把床摇起来。她坐起来,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说得比较清楚。
她说,素梅,辛苦你。
我那时候一下就哭了。我说,姐,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不后悔。
我问她,你说什么不后悔。
她说,出家不后悔。
她说,我这三十四年,心里是静的。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说,最后这几年,我这个身子是苦的,可我这个人,还是我。
她说,你不要因为我这样,就说信佛的人傻。
我说,姐,我不说。
她点点头,然后让我扶她躺下,说,念一段。
我念了,念的是她自己抄的那段。
她听着,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她睡着以后,我在病房的窗边站了很久。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这三十年,一直觉得我大姐走了一条奇怪的路。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三十四年,到头来病倒了,被人送回家,由她那个开五金店的妹妹照顾。
可我今天听她说了那句话,我知道她心里是清楚的。她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是明白的,她知道那条路最后的代价是什么。
今年夏天,她又能起来了。我推着她去楼下的空地上晒太阳。
她坐在太阳底下,手里捻着那串珠子。我从楼上搬了一把椅子下来,坐在她旁边,剥毛豆。
院子里的树影子斜过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忽然抬起右手,指了指天上的云。
我抬头看,云很白,一片一片的,走得很快。
我说,好看。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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