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玻璃栈道上,把手机高高举起。嘴里念叨着那十四个字:“险峰上的风景,脚底下的日子”。

游客们个个笑嘻嘻地拍着抖音,都说这字写得真是绝了。不过这腿肚子直抽筋,倒不是吓的。

同时那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我爹攥着毛笔写字的背影。老屋那面墙上,至今还挂着一个烂掉一半的竹笔筒,里头插着几支秃毛笔。

三十年前,爹就是握着这几支笔,在悬崖边的石板上练字的。

那会儿村里日子过得紧巴,谁也没想过靠写字能养活一家人。

不过,秋收刚结束,旁人都往山上跑去砍柴火,我父亲却带着半块凉透的窝窝头揣在怀里。

蹲在悬崖根底下,用清水搅和着泥灰。

一笔一画在石壁上练那个永字,并且天还没亮,山道上挤满了人,背篓撞着背篓,镰刀磕着镰刀。

父亲闷声不响,攒着劲儿,脚蹬一双破解放鞋,腰上别把镰刀,手指抠着石缝往上攀他要去刮那石壁上沁出来的泥巴。因为在他眼中那就是上好的墨。

那道悬崖差不多是垂直的九十度角,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只好拿镰刀把山上的树藤勾到身边来,然后脚踩在藤根上阶阶地往上攀。不过,爬上去不容易,往下走更让人害怕。

同时把挖到的土拿棕绳扎成一包背在背上,下山时背上的重量压得他抬不起头,看不到前方的路,只好用脚步步试探着往下挪。

因为小腿绷要绷要很紧,膝盖直发抖,背上的土压要他气都喘不过来。有一次,踩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整个人往下滑了有半米远,抓住一丛野枣树,手心被扎破了,枣刺断在了肉里头。

用指甲逐点把刺挑了出来,始终没有出声,而且双手,手指粗要像树根一样,裂开的口子里塞满了黑泥。

可背上那捆土,一点也没有撒出来。

到家以后,他把那捧土倒在砚台旁边。而且母亲一句话也没讲,先端了一碗凉水过来让他喝下去。不过,他用清水把赭红色的泥调开。

泥在砚台里化散了,随后提笔写下一个家字。其实那一笔的力道穿透纸背,就跟他踩在悬崖边上的脚一样。目前,悬崖顶上修起了步道,栏杆刷得亮堂堂的。

另外游客们穿着冲锋衣,有说有笑,举着手机念那十四个字。对于我而言,我立在最高的地方,往下望着那万丈深渊,这才懂得那十四个字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那十四个字,讲的是险峰之上的风光,但是,我爹他们那一辈人,是靠着脚底板在险峰上一寸寸蹚出了一家子热乎的日子,然后又用毛笔。

把那些日子一笔一笔写进了石壁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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